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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幕·神与魔鬼的约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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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是不可以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人们心中的幻想。
曾有一个人这样叹息,背对日落的余晖,高塔狭长的黑影投在地上。
这是那个人的看法,也是全世界的看法。
但却不是梵落蒂尔的看法。
她是魔鬼的孩子,她不曾相信神明,也不曾像人类那样思考。
她相信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就像相信她和铱贝亚斯的约定终有一日会兑现。
所以在接到铱贝亚斯战死的消息之后,梵落蒂尔无视了那些贵族间流传着的不好的言语,连费伦多皇帝为爱子举行的葬礼也没有参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雷森特帝国,逮住了玫洛斯。
说是逮住也不太对。梵落蒂尔在皇宫里找到玫洛斯的时候,他正优哉游哉地站在占星塔的顶端瞭望。温暖的阳光给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色,那头蓝色的发丝在风的海洋中肆意跃动,像一尾蓝色的鱼。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没想到才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公主殿下就已经到了。”玫洛斯转过身来,他摘下金色缠枝花的面具,容颜和铱贝亚斯相差无几,简直就像是双生的兄弟。“这样可怎么行呢?我还在理清思绪,您却已经来这里找寻答案了。哎呀呀,要是一会儿解释的不清楚,没能让您明白,那就是我犯下的罪过了。”
玫洛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双曾被儿时的梵落蒂尔赞美过的蓝色眼睛里充盈着她所看不懂的情绪——长久等待终于得偿所愿的欢喜,又或者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嘲讽。
“你能让他活过来。”
梵落蒂尔平静地看着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能让他活过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不过你的愿望达成的前提是,‘她’得同意才行。”
玫洛斯逆着光,背后仿佛张开了金色的羽翼。他的声音冷静而严肃,再不复曾经的轻佻和跳脱。
“不管那个人是谁……我想她会同意的。”
梵落蒂尔依旧冷静,或者说淡漠——她好像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刚被玫洛斯带回皇宫的小女孩,看起来天真可爱什么都不懂,说出的东西却叫人心惊胆颤不寒而栗。梵落蒂尔的预感一向很好,这预感在贫民窟里几次救了她的命,现在也将要救她丈夫的命。
她不知道有能力复活铱贝亚斯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她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仿佛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
“……真是和她一模一样啊。”
玫洛斯发出低低的叹息声,又把那个金色缠枝花的面具扣回了自己脸上。
“虽然剧情可能有点老套,但在领你去见那个人以前,先听我讲个故事吧——我和她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嗯,久到高塔伫立于地上的时代……”
男人的声音那么疲惫那么苍老,却又那么容光焕发。
【——啦啦啦,又要开始讲故事啦!】
【闭嘴,安静地听。】
【真是的你又这样……不就是相爱相杀狗血满天飞的肥皂剧嘛,干嘛这么严肃,不都听了千八百回了么?】
【知道狗血你还继续玩?】
【狗血不狗血和我玩不玩有什么关系?上一次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去充当了一下恶人呢~嘁,仗着自己不能离开深渊就老给别人添麻烦,真是太讨厌了!】
【是谁从我的领地里偷走深渊的气息,并将它们植入人类的灵魂,然后擅自加以玩弄的?】
【我可是好心帮你诶!给你机会从深渊那个鬼地方爬出来你还不要?宅久了脑子也出毛病了吗?】
【擅自往纯净的黑暗深渊中塞入思绪纷乱不洁的灵魂,我还应该感谢你咯?】
【无妄你这张嘴能不能不要这么戳人痛点……】
【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人,不要混淆概念谢谢。而且我不叫无妄——别把那种自以为是的愚蠢灵魂的代称放在我身上。】
【我看你只是单纯对那两个植入深渊气息的灵魂代代轮回都被人类推了感到不爽而已,毕竟深渊才是魔鬼的本体,那两个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你——有话好好说!别杀上神国跟我拼命!我受不起!】
【别把神和魔鬼这一类的词天天挂在嘴边……真是愚蠢的行为,非要将同一种东西分成两类。】
【噗,你嫉妒我啊?】
【妒忌是被审判的罪。】
在很久很久以前,高塔立于地上的时代。
在丹堤莫斯海峡的对岸,有一个极为繁荣昌盛的国家,它的边界线顺着悬崖蔓延,海浪拍打着那些漆黑的岩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个国家的名字是马萨达。
马萨达的历史传承了很多很多年,甚至比某些长生种部落的历史还要古老悠久。在这个古老悠久的国家最为年轻强大的王登基后,它走上了历史的巅峰,无与伦比的辉煌。年轻的王支撑着这个国家,时间一天天的流逝,年轻的王一天天的老去。他有了很多孩子,却也变得不再年轻,越发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国家。
日益老去的王者面对着带着蓬勃朝气的后辈们,越发感到心中不安。他从登基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被孩子们超越,总有一日要将头顶的王冠与手中的权杖让出……可这早在几十年以前就已经明了了的事情,在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的艰难。
年老的王不想交出王冠与权杖,他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多年来沉重的政务累得他喘不过气来,繁忙的工作压垮了他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明明只要交出王冠与权杖这一切类人的东西就再与他无关了,但他就是放不下。
他已经把权力牢牢地禁锢在手中这么多年了啊……要他放下,怎么可能?
可是时间已经越发紧迫了……大王子早已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王冠与权杖,视线就像看见猎物的狐狸那样狡猾而贪婪。若是再不快点决断,或许年轻强壮的儿子就会夺走父亲贪婪的一切。
为了能长久的拥有这王冠与权杖,年老的王最终还是选择走上歧途。
他听从古老的巫师的吩咐,在王宫之中布下了繁复的大型阵法——所用材料极其昂贵,付给巫师的报酬也很是不菲——但年老的王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那个巫师说这个法阵将唤来神灵——将会实现他永远统治马萨达愿望的神灵!
年老的王为了这个未来而欢欣鼓舞,全然忘记了自身的脆弱与权力对人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如酒鬼眼前的美酒,如蜜蜂眼前的花朵,亦如学者眼前的书本——超出常人幻想的、近乎可怖的力量,足够令凡人化身恶鬼。
年老的王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召唤神灵的想法,便因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死去。
大王子很顺利地继承了王位,接过了他父亲的王冠和权杖,当然还有那个濒临完成的大型法阵。基于父子一脉相承的特点,大王子——新王义无反顾地完成了旧王的“意愿”,用刀指着巫师的脖子,逼他完成了那个无与伦比的法阵,也逼着他启动了法阵——完全无视了巫师脸上近乎绝望的表情,在发着光的法阵里将他剁成血肉碎片。
流淌着魔力的血液带给了法阵奇妙的变化——没有新王预想中“与神对话”的壮观景象发生,只有黑色的雾气在其中升腾,空气里蔓延着血一般的铁锈腥味。雾气散去之后,出现的也并不是圣光璀璨尊贵超然的神灵,而是个年幼的女孩。
那孩子有着黑色的头发,发梢带着血一样的红色。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银白色的光辉仿佛能够倒映出世间万物。
鉴于巫师已经死了,于是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告诉这些可悲的凡人——
鲜血玷污了神圣光辉的仪式,从中醒来的并非神灵,而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