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落蒂尔之殇》未来的诗蔻蒂

11、第四幕·盛大的舞会【下】

　　当玫洛斯从遥远的丹堤莫斯海峡返回王宫时，天空已暗沉如幕，而雷森特王宫中仍旧灯火通明，那从窗缝之中散落出来的光芒比天空空上的群星更加璀璨。玫洛斯踏进王宫大门的第一步，舞会厅里响起阵阵欢呼，表明一切已经进展到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舞蹈环节。
　　玫洛斯拨开人群走进灯火辉煌的舞池，他带着金色缠枝花的面具面无表情，一路上见到他的人全都低头避让躬身行礼，以此来表达自己对这位神秘存在的深切敬意，以及深藏着的恐惧。
　　恐惧未知的事物，这是人类的本能。
　　身为人类却永世不朽，这已足够玫洛斯被划归到“神秘怪物”的分类里了。
　　在漫长的岁月之中，玫洛斯见多了人类的阴险和狡诈，见多了悲怆和欢喜，见多了残忍和温柔，也见多了厌弃和避让。这也是他应得的，这是他为他所犯下的罪所付出的代价——弑杀所爱，禁锢枷锁。
　　他本以为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触动他那颗在无妄死后便化作顽石一般的心了——然而当他站在金碧辉煌的舞池中央，看向那个黑发银眼女孩飞扬的红色裙摆，他知道他还是错了。
　　一直都安静沉默的梵落蒂尔被铱贝亚斯领着在舞池中央舞蹈，红色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在空中绽放，回到王宫的三年来她头一次笑的想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模样——年轻鲜活，娇美如花的面上带着一分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异性的羞涩和小小欢喜，全都尽数展现。
　　但也正因如此——玫洛斯周围的气压更低了。
　　他真想把杯中的香槟泼在梵落蒂尔的那个男伴脸上——就算那是张和他自己分外相似的面孔也没关系……或者说正因为是和他自己分外相似，他才想把香槟泼在那家伙脸上！
　　玫洛斯沉寂已久的心终于再度如喷发的火山那样愤怒，他多想一步冲上去推开梵落蒂尔，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打死——你他妈了隔壁的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他妈了隔壁的真的明白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你他妈了隔壁的根本就不明白——你他妈了隔壁的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支舞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他妈的多像一个见鬼的轮回……还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高塔立于地上的遥远时代，也是在皇室子弟成年宴会的那一个夜晚，他和无妄跳了此生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爱人是由于父亲的贪欲而被从地底深处唤醒的魔鬼，更不知道那个神究竟有多么、多么的小心眼……就在那灯火辉煌、星光黯淡的一夜之后，幸福的表象渐渐消散，噩梦徘徊于世上，经久不衰。
　　玫洛斯知道这场舞会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他自以为他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梵落蒂尔会爱上那个铱贝亚斯，一如无妄当年爱上他。
　　梵落蒂尔会嫁给铱贝亚斯，那将会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像他和无妄的婚礼那样盛大。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生活得幸福美满……一如最初的他们。
　　但是之后的结局并不相同——梵落蒂尔并非无妄，有些曾经的事情不会重演，却会开启新的悲剧。
　　玫洛斯出生的那个国度在一场战争中灭亡——连带着他父亲的野心，和无妄来到这世间的方法。
　　雷森特王国也会在一场战争中灭亡——不，不一定是雷森特王国，也有可能是铱贝亚斯所属的国家——费多伦皇国。无论哪一个国家步向末路，都会有无数的生命作为祭品奉上。
　　从那个名为铱贝亚斯的男人再度拿起剑踏上战场开始……便注定了一切的终结。
　　两个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世上，必须有一个人永远留在地狱里。
　　永远……留在地狱里。
　　“亲爱的，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留在那里，你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玫洛斯将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下面，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老旧戒指，他看着舞蹈着的人群，喃喃自语。
　　那是一枚款型很旧很旧的戒指——古老到已经可以放在博物馆里供奉的地步。上面原本有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纯净蓝宝石，但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宝石早已磨损毁坏，只剩下纯金的戒托，残破古旧的戴在玫洛斯的无名指上。
　　那是玫洛斯的婚戒——和无妄的同款，戒指内侧铭刻着“M&C”的字母。
　　翠雅娜丝，这是无妄在人世使用的名字。
　　“我也是有私心的啊……吾爱。”
　　与无妄……不，与翠雅娜丝相比，这世间一切玫洛斯都可以舍弃。
　　他已经活了那么久那么久了，并不介意放弃一切下去陪她，哪怕是在地狱里。
　　但是啊……
　　翠雅娜丝那么喜欢这个人世，那么喜欢鲜活的生命，那么喜欢热闹和繁华……独自一个人留在地狱里，她一定会寂寞的吧？即使有他在那里，地狱也还是一片死寂。
　　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将地狱化作天堂的——那些言情小说里写的什么“只要眼中有爱，心中有情，地狱也是天堂”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爱情都未必能长久，更何况是将完全相反的两种事物重叠？
　　玫洛斯可以不管什么责任道德，他可以很自私很不要脸——带着翠雅娜丝在人世游玩，哪管谁去当那个永远留在地狱里的替罪羊。
　　无妄不愿再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将替换的人送下去——只要翠雅娜丝出来，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不再管什么魔鬼，不再管什么地狱，不再管什么神明……既然有力量，就让他们在失去对彼此的爱前肆意妄为一回吧。

　　——我死之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乐曲终于走到了终末，梵落蒂尔的红裙蹁跹——玫洛斯看见她和铱贝亚斯微红着面颊亲吻彼此嘴唇，而后携手一同走到雷森特国王面前，跪在那个中年男人的王座之下。
　　“我请求您……”
　　“我请求您……”
　　他们同时开口，已能预料到接下来的话语。
　　“……允许铱贝亚斯·西瑟/梵落蒂尔·雷森特成为我的丈夫/妻子。”

　　“两个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世上，必须有一个人永远留在地狱里。”
　　注视着那对跪在国王面前请求赐婚的男女，玫洛斯耳边再度回响起很多年以前，那个小心眼的神所订立下的规则。他看着梵落蒂尔和玫洛斯，看着那两张因为爱情而幸福的面孔，唯有露出莫测的笑容。

　　——契约成立，轮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