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断，难了》藤守守

1、第 1 章

　　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手执酒杯，半花容独倚无梦楼上，凭栏而坐，感受夹杂细雨的微凉风意。

　　从迷恋上潇潇到现在，雨中独酌，似也变成他固定的习惯。

　　从孓然一身的孤儿爬到现在这地位，他拥有令人称羡的武功，不错的财富，还有，曾经肝胆相照的结拜兄弟。

　　曾经。

　　人是贪婪，是自私，同时亦不知足。

　　得了一样，又会想要更多...更多...

　　一开始，他只想陪在潇潇身边，后来，是想得到关于潇潇的全部。

　　于是，终于也毁了一切。

　　而今日...是时候，该做个了断；略整被风吹乱的暗红发丝，在看到提剑而来的金黄色身影时，丹青描绘的绝艳脸蛋绽起一笑。

　　他错了吗？

　　无梦楼里头装载的，曾经他以为是梦想，后来才发现，里面有着的，只有孤独，孤独的自己，可悲的自己；没有梦想，梦想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

　　错了，一切都错，错得太离谱。

　　但是，他不后悔。

　　拿起身旁的长剑，半花容旋身下楼。

　　今日，将会是

　　一切的终结。

　　※　　 　　※　　※　　 　※

　　平视着曾经是兄弟，却让自己一手摧毁一切情谊的人，心情意外的平静。

　　始终料得如此的，可为何真正到面对时...

　　「半花容！」

　　愤恨、仇视的目光从那湛蓝的澄澈眼珠直勾勾射来，以前是那么温文笑着的佾云，在他面前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终于等到你了，佾云。」

　　还是有些惆怅。

　　柔媚的笑，心中没有后悔，却有淡淡怅然，半花容纤指一扬，划出朵朵剑花袭向佾云。

　　「无梦楼...哼，......回复一切，也是恢复不了一切。」

　　耳边，听得他这么说。

　　怒气勃勃的佾云，拿着剑指着自己的佾云...想不到也把他逼到这样这样境地，连半点冷静都没有了。

　　「做了，便无恢复之理。」他开口

　　但是，为什么在潇潇死后，却又回到这里，把自己亲手焚毁的无梦楼再度建起…

　　佾云啊佾云，我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从前与我举杯畅饮之时，可料到今日你我会有兵戎相向的一天？

　　我不后悔做过的一切，但唯有对一人感到抱歉。

　　因为你那句也许仅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安慰，我毁了你的所有。

　　云门何辜？

　　云门因你而死，因我私心尽灭；只因你那句，懂我的感受。

　　既然懂我，那么，就同我一起品尝孤独与绝望吧。

　　于是，我连你...也一起摧毁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佾云？」

　　铿锵的刀剑声中，半花容问。

　　「报仇！」

　　回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攻势。

　　剑招再起，半花容收回浮游的心智，将心思转入对战之中。剑对剑，风雨之中，冷冷气息延烧着的，却是逼命的战争，步步惊险、刀刀致命，臻至人剑合一的二人手持银刃，脑中只有结束

　　──终止一切仇恨的结束。

　　非有一人倒下，否则，不会停止。

　　「无垠飞雨」

　　「漫天云海」

　　两人绝招尽出，发出的强韧剑气，同时间击中了对方。

　　抚过脸上的血痕，半花容仍是一派悠闲笑意「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呢……」

　　与自己比剑总是略逊一筹的佾云，今日之战，已能与自己打得平分秋色了「以你手中的神剑与死人之惠，付诸最后一击吧！」

　　伴随雨丝的风，吹来。

　　屏息，凝气。

　　「佾云剑式．舞佾江月任八方」

　　「醉癫狂．雨飘红秋莹扬波水如烟」

　　华丽的剑芒夹着剑气，耀得两人的身影掩盖在铿然剑影之间，只闻其声，却看不清在空中翻腾耀跳的人影谁是谁。

　　回弹而出的剑气扫得四周林木无一完好，漫天枝叶飞舞，在这一片灿绿之中，更为醒目的，却是随声喷溅而出的鲜血。

　　声停，刀落。

　　佾云以神剑支撑住身体，嘴角汩汩留下血丝，站身不稳的他紧握着手中的神剑，已是气力耗尽，再也说不出，也动不了了。

　　原该是半花容立身的空地，徒留沾满鲜血的断剑，插在树身。

　　※　　 　　※　　※　　 　※

　　林间，半花容拖着沉重的脚步，强逼伤重的身体，往前走着……

　　佾云使尽全力的那一式，虽让他以剑身挡住，仍是直直穿过他的身体，连剑，也给振成两段。

　　只余最后一口气的半花容，心中，只有一个终点

　　──雨．风．飘．摇

　　他最恨，也最爱的那个人最后的葬身之所。

　　止不住的腥红液体，不断的从伤口涌出，五脏六脯受了重伤，不断的吐出一口口鲜血，快速的失血让他意识逐渐模糊，气力也随着迅速血流出体外。脚步摇晃，神智也无法集中的半花容，好几次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又爬起，经过的地方留下斑斑血迹，支撑着他的，是对那个人的执念。

　　未停的细雨打在他的身上，灰蒙蒙的天空，让他想起了那人脸上化不去的重重阴郁。

　　丝丝银雨之中，依稀又看到他抱着白如霜，交错着自在天女的画面……

　　低头，以手上丝帕拭去面上的血迹，半花容脱力的半倚路旁树干，惨淡地笑了。

　　「哈哈……苍天呀，难道连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你也拒绝吗……」

　　树林里，回荡着半花容的笑声。

　　夹杂着呜咽的笑声，闻者，鼻酸。

　　「我一定要到……雨风飘摇…….」

　　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身体已经不清使唤，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再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

　　我要陪着他，死，也要死在他的身旁。

　　双脚已然不听使唤的半花容，伏身在地，用手，向前爬着。

　　伤口沾上枯叶泥土，手肘也被碎石子磨得破皮，精心描画的艳丽面容狼狈不堪，但这些，他都不在意。

　　潇潇，潇潇，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谁也不能！

　　地上留下一道道血指抓痕，十指复已红糊一片的半花容，在看到不远处熟悉的石堆，满足的笑了

　　「总算……到了……」

　　他爱的那个人，长眠于石堆之下。

　　「轰隆隆───」

　　远处，响起一阵闷雷，紫色电光照得四周一片明亮，半花容环视雨风飘摇，微笑轻喃：「雨，永远半着雷霆……潇潇……最后、你还是我的，最后能伴在你身边的、还是我……」

　　趴在石堆上，他温柔的摸着砾石，就像在爱抚情人的身子。

　　「谁都不能……夺走你……」

　　在隆隆雷声与飘飘细雨之中，半花容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我毁了你的一切。

　　也毁了我自己。

　　什么也，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