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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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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与蒲英的村子相隔不远,都需要经过一座断桥,听说这座桥是抗日战争时期修的,虽然经历了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但它依然挺过来了,只是像垂危的老人一般;因为没钱修理附近的居民便放了几块木板在上面。
由于下了一天的暴雨使上游的水位迅速上升,导致小桥几乎不堪重负,每次下雨因为路面泥泞都会有人掉到河里,夏天还好,冬天就惨了;大家小心冀冀尽量走的很慢,我脑中涌现出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革命先辈们果然都很勇敢。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田野,你在干嘛?心不在焉的,小心掉河里。”说话的是王满意,因为长得有点黑,所以我经常叫他‘小黑’,很不幸,跟我们家的黑狗一个名字,不过他的为人也和小黑一样仗义。
“没有干嘛,我今天穿着回力鞋,没穿布鞋子,防滑没事的。”说完后,我抬头看了看小黑,又转看看了看蒲英。
她还好,吕伟健为她撑着伞,大部分的衣服都没有湿。眼看快过去了,我的心情也变得不那么紧张,相信大家都跟我一样,所以步伐都加块了些许。
突然,一声尖叫。我转过身去,原来因为吕伟健将伞打的太低挡住了蒲英的视线,她没有踩好木板,掉进了河里。那一声尖叫就是她发出的。
看着蒲英掉进河里,瞬间被湍急的水流淹没,吕伟健傻了眼,张娜傻了眼,小黑和我更是傻了眼。
“吕伟健,快…快…快跳下去救班长。”张娜的战战兢兢的向吕伟健喊道,连说话都结巴了。
“我…我…我害怕。”说完,他竟然吓哭了。
我看着这个怂蛋不由的怒由心生,这时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也来不及解扣子,一把将新买的长袖撕开,也顾不上心疼,穿着裤衩一个猛子扎了进去。老天,水真的好冷,不过冻得我变得更清醒。我睁开眼睛,搜寻着蒲英的踪迹,她一定是被水冲到下游去了。想到这,我立刻双手双脚并用,像一只癞蛤蟆一样向下游游去。
时间就是生命,我知道此刻对蒲英来说凶险万分,虽然我很讨厌她,但就冲着她送我的那个煎饼我也必须得救她。连古人都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是一个煎饼之恩。
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我在一处水草密集的地方发现了她,她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想抓住某些东西,周围的河水被搅得更加浑浊。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想将她托出水面,哪知她双手死死地抱住我的脖子,让我差点窒息。
大约一分钟没有呼吸,我憋的肺都要炸了,中间还喝了几口水,我变得慌张。脑子中莫名想起了舍生炸暗堡的董存瑞,用身体挡用敌人子弹的黄继光,跳水救人而冻死的罗盛教。看来我要像罗前辈一样英勇就义,英年早逝了。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求生的本能让我生出一股莫名的大力,这时蒲英已经陷入晕迷,双手仍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
我大口地喝了几口水,左手托着蒲英的腿,右手托着她的头,双脚用力一蹬,右手瞬间抓住她的脚踝,然后将她的双手掰开,让她骑在我的头上,我卯足了劲,慢慢地站了起来。
终于,我露出了头,我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空气。活着真好,以后我一定要努力读书,不辜负老天爷的厚爱;虽然脑子里胡思乱想,但人却没有闲着,我双手抱着蒲英的两只脚不让她倒下来,慢慢地向岸边走去。
由于长时间在水中睁眼,我的视力变得模糊,小雨还在下,我将蒲英平放在泥地里,顾不得泥水弄脏衣服,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双手用力地按着她的胸口,希望可以将她肚子里的水按出来,但根本没有效果。
“妈的,电视里果然都是骗人的。”我暗骂一声,只能实施第二套救人方案:人工呼吸。不管了,我闭着双眼,用手捏住她的鼻子,大口地向她的嘴巴里吹气。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我看到她的胸口有些成伏,接着用力地咳嗽了几下,嘴里吐出几口浑水,幽幽地睁开了双眼。当她看到我时,抱着我竟然哭了,我双手停留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我可以感觉到心脏正在以100次/分钟跳动着。
雨点拍打着树叶,河面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在鼓掌。滚烫的泪水和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肩膀一直流进我的心里,我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自豪和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刻,我竟然莫名的希望时间永恒。
这算是英雄救美吧,虽然我不是英雄。
正当我陶醉之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呼喊声以及脚步声,小黑带着我爸妈和一对陌生的男女赶了过来,他们应该是蒲英的爸妈吧!当时蒲英正抱着我,转头看到她的爸妈后立刻起身跑了过去,扑在他们的怀中轻声的哭泣。
蒲爸和蒲妈一个劲的感谢我,而爸妈看我的眼神也不在严厉,多了一份赞许。
过了几天,蒲英的爸妈提了许多东西来我们家看我,其实我并没有受什么伤,所以有些不好意思。而我因为下水救人的事迅速成为了村里及学校的名人,校长也在周一的升国旗后表扬了我,还给了我一个荣誉证书,说我是不慌不忙砸破缸的司马光。
后来,听说蒲英由于落水事件之后,常常会精神恍惚。没多久,蒲爸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没想到过了几天,吕伟健也转走了。老师让吕伟健的同桌坐到后面,却没有给我再换位置,不知为什么!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座位,我常常会很怀念她:我的同桌兼班长。
从那以后,我学习开始变得认真刻苦,成绩也从倒数十名变成了正数前十名。老师说我经历了那一次之后一夜间长大,我总是笑着不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喜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去救起蒲英的地方呆一会,去回味那一段永恒的瞬间。无论雨雪,春夏秋冬;无论年龄,喜怒哀乐,就这样慢慢变成了习惯。小孩变成了少年,小桥变成了大桥。一颗种子,悄悄地种进了我的心里,原来讨厌的极致会变成喜欢,这难道就是物极必反吗?
几年之后,满意和我戏剧性地考入了S市的同一所大学,高考过后,很多同学把书都烧了,学校里狼烟弥漫,让消防队一度以为我们学校着火了。
考试过后,我们小学同学小聚了一次,地点就在母校,连班主任也去了,听说她现在已经是校长了。记不清是谁先提出的。那次大家喝的有点高,散了之后,我和满意没有回家,在河边坐了下来。
“癞蛤蟆,今天的月亮真圆啊!”满意喷着满嘴的酒气说。因为上高中之后,脸上莫名其妙地长了很多痘痘,满意就给我也起了个‘癞蛤蟆’的外号,用他的话说,是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今天是满月呢。”我抬头看着月亮喃喃道。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左右摆动,像是家里的老式挂钟。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像是在演奏贝多芬的交响曲。
“你还想着她吗?”满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谁啊!”我装死。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干嘛明知故问。”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耻下问。”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严加拷问。”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不闻不问。”
“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问来问去到死吗?你知道我说的是蒲英啊!”满意终于爆发,大声地喊着。
我努力地笑了一下,“我怎么会想她,别忘了,她可是我最讨厌的人。”
满意想了一会,“不对啊,班主任也是你最讨厌的人,为什么你刚才和她喝的最凶?”
“屁,我是在报当年的一饭之仇。”
“啊!”
“笨啊,就是让她吐,把当年中午吃的饭都吐出来。”
“你白痴啊,当年吃的饭早就被成了屎,怎么吐的出来。”满意瞪大了双眼向我吼道。
我没理他,抬头看着满月出神;今天酒喝的很多,但我却很清醒,事实上,从来也没有如此清醒过。我想我是喜欢上了她,所以才会常常来到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给煎饼那次?
递情书那次?
……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虽然喜欢的时间很短暂,但却很真挚,很纯粹,有什么比少年时期的初恋更真挚纯粹的呢!我想应该没有吧。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很久,说了很多很多,连我自己都记不清。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九点多才起床,爸妈也没有叫我,我随便地刷了几下牙便骑车去了镇上,在礼品店买了一只很漂亮的彩子瓶子。出门后,我直接来到了河边,将瓶子中装满了水后用力盖紧。
“以后恐怕我不能常常过来了,就让你陪我一起走吧!”我对着瓶子喃喃自语。
后来,有人问我思念是什么样子的?我告诉她,思念就像一个长长的彩色瓶子里的液体,当思念越多,瓶子里的液体就越多,当达到瓶子所能容纳的极限时便会溢出。有的人思念在心里,有的人在脑海里,当思念越来越多溢出时,思念便会随着血液流至全身。那时,便不在是心里或脑海中的思念,而是整个全部的身体,包括灵魂。
回家后,我小心冀冀地将瓶子放在我的书桌上,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仔细地盯着瓶子里的水,没想到平淡无味的清水,在一只美丽的瓶子里竟然也变得炫丽多彩。如果清水有知它应该感到幸运,因为曾经有只瓶子让它变得美丽。
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蒲英,想起了那个大雨蓬勃的傍晚,想起了那段永恒的瞬间;我想,我的思念一定已经流入我的全身,因为我的全部都变成了思念,就像是情花的毒。
去S市的前一天,满意的爸妈和我的爸妈请全村里的人吃了一顿饭,饭是在我家院中做的,都是一些自己家种的小菜;那一天人很多,村里的支书也来了,他喝了很多,说了很多,我对他的话一直都记忆犹新。
“田建军和王为国家的两个娃娃了不起。”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他们俩是我们村的骄傲,做为村支书我非常自豪。以前,我觉得田野这娃娃不是读书的料,没想到也给我们长脸了。树大自然直,树大自然直啊!”
我们都以为他已经说完了,但醉酒的男人话最多,官的大小和他话的多少正好成正比。
“以后出门在外,不比家里,烦事多留个心眼。还有是最重要的一点。”村支书说着看了看大伙,又打了个嗝才接着说:“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志短,社会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不管别人怎么变,做人的原则不能变: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如果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说他讲大道理,但村支书不一样;他是老一辈的共产党员,在村里威望极高,因为性格耿直,为人正派,所以二十几年依然是个支村。
话锋一转,他的脸上面带微笑,“以后出去有出息了娶个城市的女娃这样就更好了。”我和满意的脸瞬间红如枫叶,落荒而逃,后面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妈帮我收拾着衣物,而我借口去跑步又一次去了那个河边。我突然有一种想大声呼喊的冲动:
“喂,你好吗?我好想你!以后我不来看你,你要保重。”喊累了,我找了处没有露水的地方坐了下来。
今年夏天雨水很少,河里的水不多,浅浅的水塘里很多黑色的蝌蚪游来游去十分欢快。这些小家伙小的时候如此可爱,为什么长大却奇丑无比。我摸了摸我的脸,想起了我的雅号,不禁摇头苦笑。
大约坐了一个多小时,我看了看时间:八点一刻,该走了。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收拾着心情往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时,满意已经在家门口等我了,托了一个蓝色的密码箱和一只蓝色的背包,妈把我的东西也早已拎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地跟满意道歉,他则一副我懂得表情。
到了车站后,我发现候车室里已经济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大学新生还有送别的亲人。幸好我早已买了到S市的车票,不必担心车票的问题了。
妈一个劲地说‘保重身体,别亏了自己,缺钱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不要饿着,冻着’之类的话,让我有些想哭的冲动,我是个比较感性的人,见不得离别。于是早早的上了车,让他们快点回去。
11点30,车起动了,缓缓地驶出车站,我回过头,看见了妈拼命地向我摇手,另一只手却不断地擦拭着眼角。我还是没能忍住,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