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对峙 (一) ...

  •   (一)
      离开长安整整二百四十天,当关灵儿重新站在长安城南明德门前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归来的心情和离开时有所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她也说不清楚。离开时一心想着查清真相,归来时仍然稀里糊涂。所幸此次骠国之行,一路领略大唐秀丽江山,又结识王子舒难坨等人,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也算不虚此行。只是想到王建昆和其他同僚的无辜惨死,献乐一行人在南诏的分崩离析,以及宋狐狸死后挥之不去的困惑,便生出一股无能为力的虚弱感。而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家,如果还能喝上父亲炖的肉羹,就再好不过了。
      关灵儿拐入一条无人小巷,边走边回想,她已经十分确定宋狐狸是海东来所杀,尸体、伤口,与当时徐逊的情况并无二致。然而为何海东来要千里迢迢赶去瑞丽杀人,究竟恶猪王和宋狐狸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既然瑞丽有他的人,那么其他地方呢,海东来的势力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她想得投入,以致竟然出现幻听。
      “我终于追上你了。”
      关灵儿条件反射地回头,见那个男人擎着红伞,站在十米开外,朝她露出琢磨不透的微笑。
      她不发一言,只举起小弩瞄准。耳畔回响起那人在靶场说过的话“用弩,手要稳,心要狠.半分犹疑,都会要你性命。”
      她扣动扳机,竹箭朝他呼啸而去,破空声清晰可闻。
      “还不错,可以再快一点。”海东来轻松地截住箭,并不忘调侃她一番。
      似乎是故意在逗她,海东来甚至给她时间装箭,她全神贯注,他轻松躲避。箭囊里的存货所剩无几,关灵儿又紧张又恼怒。待最后一只箭发出,她已经满头是汗。来不及思考,关灵儿丢掉小弩拔出短刀。眨眼间,海东来已移至她眼前,她低头一瞧,双手空空,短刀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他的手上。
      关灵儿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强烈的危机感令她不由全神戒备,然而鼻子抢先沦陷,脑海里瞬间被他身上奇异的气味填满,胸口忽然变得空空荡荡。
      “好久不见,关灵儿。”他语气戏谑,灵儿却觉得像是某些无从说起的情绪瞬间发酵,心底泛起酸酸的泡沫。
      她未来得及落泪,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晕倒在他怀里。
      海东来收回手,将不省人事的关灵儿交给后几个平民装扮的人,吩咐道,“把她送回我府里,注意隐蔽。”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二)
      关灵儿悠悠醒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光线晦暗的屋子里。待双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看到对面桌案上,整齐摆着三个小火炉,其中一个上面搁着一只陶制小药罐,此刻微微冒着热气。
      她立即领悟过来,想起身离开,才发现自己被反绑在椅子上,她使劲挣扎,发觉根本动弹不得。所幸嘴巴没被封住,她大声呼叫起来。
      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后,她渐渐平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如若真是在海府,就算她叫上一天一夜,又有谁会来救她呢。一时泄了气,反倒不慌不忙起来。
      灵儿环顾四周,房间铺成摆设极普通,甚至可说是朴素。她常听人说海东来贪财,本以为他的府邸必奢华如宫殿一般,如今看来,此人竟低调得匪夷所思。她越想越觉得海东来深不可测,而眼下将她掳来,是打算要灭口了么?想到徐逊、宋狐狸的遭遇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不禁毛骨悚然。
      此时房门被人推开,海东来收伞走进来,他瞥了一眼关灵儿,见她一脸惊恐,不知怎么回想起在总院门口初见她时的情形,随口问了句,“怎么。你很害怕么?”
      关灵儿适才正沉浸在被海东来灭口的幻想中,见到真身突然出现,不由浑身一激灵。眼下被海东来一眼看穿,她颇有些恼羞成怒,“才,才没有呢!”她挺起腰板,试图让自己更有气势一些,“海东来,你私自关押内卫同僚,这是重罪。”
      海东来此时正把红伞端端正正地放好,听她这么一说,不禁有些好笑,他回过头,表情甚至有了调笑的意味,“关灵儿,你是哪儿学的这些拿腔拿调的话?”
      言下之意似乎她关灵儿就配说些冒傻气的话才是。
      “我都知道了,你杀了恶猪王和宋狐狸。定是他们掌握着你不可告人的秘密!”满腔的义正词严。
      海东来见她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恐惧似乎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与她倾谈的耐心。
      “杀恶猪王,是因为他试图脱离我的控制,想在西南一角独霸”海东来自己也料不到,竟当真与她解释起来,“而杀宋狐狸,是因为他背叛我。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关灵儿听得一头雾水,“我为何会清楚?”
      海东来转到桌案边坐下,“你爹的事,你会不知道吗?”
      “我爹?我爹又怎么了?”关灵儿越听越糊涂,想进一步询问,见海东来脱下手套,一双手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病了?”
      那人正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伤口,心不在焉地答了声“嗯”。
      关灵儿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什么时候得的病?”
      海东来抬眼望去,见她身体前倾,脸上露出略带焦急的关切,便如实说道,“从我生下来开始。”
      灵儿的目光落到红伞上,“这病怕见光?”
      “见光就会发作,冬日还好,夏日更甚。”海东来取出纱布,开始滤药。
      他的动作娴熟,灵儿回忆起少年时在总院时见到的药罐,当时他骗自己说是什么强身健体的补药。“这么多年,都没医好么?”
      “沉疴痼疾,无药可医。”说者随意,听者愕然。
      关灵儿默默靠回椅背,“朝不知夕”,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语。多年来,她和世人见到的是一个权势滔天意气风发的海东来,而个中辛苦悲戚,又有几人明?不由地身体又倾过去,努力想看清那些溃烂的伤口,一定很疼,她想起儿时生冻疮时的情形,真是不堪回首。
      “……疼么?”
      “习惯了。”
      关灵儿像是表示同意般点点头,他与此病撕扯多年,每一刻都是关乎生死的战争,死亡或者疼痛大约早已不值一提。
      “关灵儿,我看你还是抓不住重点。”
      灵儿的沉思被打断,显得有些迷茫。
      “我,和你,现在并不是一个阵营,”海东来带上手套,“现在相较于我的病,你更应该关心你的处境。”
      关灵儿这才想起自己正被绑在椅子上,生死还握在他人手里。
      海东来从架上取下伞,回头看了她一眼,“作为内卫,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说完,他开门走了出去。

      (三)
      关灵儿被囚禁海府数日,见到海东来的次数并不多。就算见到,他多数时候也是来去匆匆,两人并无多少交流,时间久了,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作为诱饵,被海东来拿来对付养父关长岭。海东来大概没想过隐瞒,不过关灵儿仍觉得他小人手段,卑鄙无耻,从那以后就不再理他。
      海东来不在的时候,会安排两名下人看守她。除了囚禁这一点,他倒是待她不薄,那两名下人,更像是来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一开始她以为看守她的多半会是高手,但海东来告诉她那两人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仆人。她诧异,便问海东来怎么不怕她逃跑。
      “如果你跑了,我会杀了他们俩。”海东来气定神闲,指着一边的下人说。
      关灵儿半信半疑,回头看了看,见那两人几乎抖成了筛子,便抬头瞪他,“海东来,你简直丧心病狂!”
      海东来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关灵儿觉着他笑得诡异,不由愣愣地望向他,见他一面掂着伞,一面打量她,讥讽道,“这好像是你第二次这么骂我了。关灵儿,这世上有这机会的,大概只有你了。”
      关灵儿还在揣摩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海东来已经不知何时离开房间,空余一室药香。

      (四)
      海东来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灵儿见他背影笼在柔软月色中,不知为何觉得那身热闹的红都甚是寂寥。相识多年,他永远孑然一身,旁人也是畏惧多于爱戴。海府下人不少,但见他做事多是亲力亲为,眼看着威严洒脱,身边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也没有,不知他有没有过一时半刻觉得寂寞?
      灵儿几乎要脱口问出,却听见海东来先开了口,“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清冷。”这几日灵儿不理人,他仍习惯于同她对话,不过多半像是自言自语,“我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你是亏心事做多了吧!”她搜肠刮肚,总算找出一句挖苦话来。
      海东来对此不予置评,反而转身问她,“关灵儿,大唐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唐是我的国,我的家!”灵儿挺直身板,骄傲地回答。
      “那么,你该如何面对你的国,你的家?”海东来继续循循善诱。
      “誓死捍卫,不容他犯。”灵儿正色道。
      “好,那你回答我,骠国和鸽房内卫之死,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灵儿皱眉,虽说在南诏时有证据指向夏云仙,而现如今想来仍然疑点重重,一路回长安,她总时不时想起射伤夏云仙时他的眼神,沉寂而哀伤。
      “乐团一路走来,除你之外,内卫全部死绝。你不觉得其中有古怪?为何就你没事?”
      “你不会觉得是我做的吧!”灵儿耸耸肩,自嘲道,“我有这本事?”
      “我怀疑过你,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你的确没这本事。”海东来一字一顿,挖苦得不留余地。
      “你!”关灵儿恨不得咬舌自尽。与他,她连打嘴仗都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现在,关长岭嫌疑最大。因为你活下来了,而你恰恰是他的女儿。”
      “我爹不会……”灵儿有些无力地反驳。她想起偷听到的事,那时的父亲,与平日的温文尔雅完全不同,哪个是真的他,她完全捉摸不透。
      “是不是我会查清楚。关长岭这十年谨小慎微,不过还是被我抓住些蛛丝马迹。”海东来一提关长岭,语气里满是轻蔑。“关灵儿,我问你一句,若是你爹当真里通外匪、意图不轨,你该如何?””
      灵儿沉默片刻,抬头坚定地看着海东来,“爹对我恩重如山,灵儿穷此一生未必能报。但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也决不姑息枉纵!”
      海东来见她目光沉静、句句铿锵,倒真有内卫之风,不禁莞尔。此时待卫来报,说西市某坊局失火,京兆尹请他们去增援。海东来心下了然,便叫人都撤出海府。
      “今晚,必是一场恶战。”他待侍卫退下后,回屋拿了伞,准备出门。
      “海大人,你不会杀我爹吧?”灵儿惴惴不安地问道。
      “要杀早就杀了。”
      灵儿听他这么简单一说,便宽了心。
      “关灵儿,今天过后,你就可以回家了。”海东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想再说些什么,见她瞧着自己,一脸忧心忡忡,不禁有些犹豫。海东来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会对什么事心生犹疑,便自嘲地摇了摇头,打开了房门。
      “海大人!”关灵儿在身后喊住他,“我在南诏的时候,听闻当地有个叫叶希的神医,医术高明,当地人称其‘在世华佗’。”她顿了顿,觉得内心一片明朗,不由地嘴角微扬,“经此一役,如果我们还能做朋友,我陪你去那里治病可好?”
      海东来听她说着,心上像是羽毛拂过,有些异样。他动了动嘴角,随即走入了夜色里。
      待他离开视线后,关灵儿低头轻笑了起来。适才她听见,那人一声低沉的,无奈的,温和的“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