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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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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南宫放都守在烙梅苑中,未曾踏出院外半步,侍女送去的饭菜搁在门口,冷了又换,换了又冷,始终未见动过半分。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派人守在门口,一有动静立即上报。可惜每次去查看情况,都无果而返。到了第五日,阴霾了半月的天空终于再次下起了雨,果真应了那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春雨了吧!天地茫茫一片,烟雨迷蒙,草木疏踪,清寒的水雾夹杂着几分寒意,让人怨恼不已。
灵犀从早上醒来,右眼就一直不停地地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哪怕知道这是迷信说法,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就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种惶恐的心情持续了两天,直到来人通报说南宫夫人已经苏醒,灵犀连早膳都顾不上,便直奔烙梅苑。
一夕之间,青丝成霜。
南宫放眼睁睁地看着那秀美面庞瞬间老去,形容枯槁,不复昔日风光,心痛不已。娘亲是个守礼之人,每逢待客,必上下妆扮妥当,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容错乱。平时也相当看重仪表姿容,尽管算不上天生丽质,但妆扮出来,却往往有其独特之处,容光焕发,精神饱满,令人赏心悦目。如今形如残烛,不知她能否经受得住。若果可以,我愿十年,换她一岁!南宫放在心地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祈祷着,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已经悄然挂在了他的脸庞。
南宫夫人睫毛轻颤,幽幽地睁开了眼睛,却只是呆呆地盯着上方,仿佛没有知觉,一动不动。良久,她才偏过头来,看着跟前的南宫放,笑了笑。
中地之降者,武功尽失,一夜衰老,见阳必死。
“娘亲。”
“放儿。”南宫夫人回应一声,声如夏蝉,沙哑粗糙。她慢慢地抬起了手,抚上他的脸,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都做得很缓慢,仿佛很吃力的样子。南宫夫人心疼地说,“你瘦多了。”
“孩儿很好。”南宫放抓住了她的手,抵在额上,埋头哽咽,声音里多了一份怒和恨,“娘亲,究竟是谁害了你?”
南宫夫人摇摇头:“没有人害我。”她的目光落到窗外,如释重负,“是她来了。”
“谁?”南宫放转过身,随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向窗户,空无一人。
南宫夫人再次摇头,看着自己如同枯树皮般的双手,怅然道:“娘是不是老了很多?咳咳……”
南宫放见状,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还是跟以前一样,貌若天仙。”
“你爹爹呢?”
“彭叔说他一个月前就出庄了,这两日便会回来。娘亲可是记挂我爹了?”南宫放故作轻松,打趣道。
“恩。”南宫夫人半靠在chuang头,一反往日的严谨,竟点头默认,疲态中多了一丝丝柔情。“放儿,若果……若果娘亲作了错事,你可会原谅——”
就在此时,门“砰”地一声被震开,南宫穆的身影像鬼魅一般闯了进来。
待南宫放看清来人时,大吃一惊,平日仪表堂堂不怒自威的南宫穆,此刻是风尘仆仆,长发披散,满面胡渣,衣衫破旧,就连靴子,也磨破了好几个洞!这副落魄颓然的模样,莫说是他没见过,恐怕就连南宫穆自己也没想过。
南宫夫人也是满脸疑惑,可是当她的视线落到南宫穆手里的女子时,疑惑顿时成了惶恐!
“她……”南宫夫人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颤抖。
南宫穆神色肃穆,一言不发,手指刷刷两下在女子身上点了几个穴道,语气强横:“解药拿来!”
女子的模样比南宫穆更为狼狈,一袭黑衣破败不堪,沾满了尘土,披头散发,发间还残留着细碎的杂草末,被解开穴道后疯狂大笑,笑声如同尖刀刮过铁板那般刺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女子蓦地抬头,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chuang上的南宫夫人,咬牙切齿地说,“贱人!不认我了吗?!”
“小姐……”
“住嘴!贱人!不要叫我,我白霜可当不起!怎么样,没想到我还活着吧?”女子嘴角一勾,将披散在前的头发撩了起来,狞笑道,“我这副模样全拜你所赐,现在轮到你了。”
Chuang上的南宫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脸完全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褐红色的肉瘤生长在上面,或大或小,凹凸不平,看起来极其恐怖。疤痕纵横交错,一路从额头延伸至下颌。一只眼睛半突着,就连嘴巴也是歪的,若仔细看,就连牙齿都掉落了不少。
这,是从极高处摔落造的。
“放儿,你下去。”南宫穆神色不变。
南宫放听得眉头深锁,正想反对,可当他看到南宫穆的眼神时,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出了内室。
“白霜,交出解药,我可以放你回去。”南宫穆直直地站在一旁,当他看到她的容貌时,言语有些松动。
“回去?我还能去哪里?”女子失笑,忽而面目狰狞地指着chuang上的人,“我今日来,就是要亲眼看到她死!”
“小姐,是我对不住你。”此刻的南宫夫人,也就是当年白霜的侍女玺儿,神色凄怆,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如雨下,“是我害了小姐……”
见她这般模样,白霜发疯一般扑上去,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当即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将她刮翻在地:“贱人!你也配跪我!”
“住手!”南宫穆一个箭步跨上前,扯开白霜,扶起了南宫夫人,“可有大碍?”
“老爷,你别管。这是我与小姐之间的恩怨,玺儿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八年了。”南宫夫人挣脱南宫穆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又跪在了白霜面前,“玺儿自知死不足惜。小姐要我死,何苦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只要小姐一句话,玺儿即可自尽,绝无半分怨言。”
“呸!我独活于世上有何意义!若不是为了报仇,我何苦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至今!哈哈哈哈哈哈!”白霜啐了一口,笑起来骇人至极,忽地,她神色一转,变得有些阴森,得意地说道,“你怕且还不知道吧,南宫怡是我杀的。”
“什么?!”南宫夫人回想起自己溺水夭折的女儿,悲痛欲绝,“你杀了怡儿?!她才三岁啊!何其无辜!”
“你也配说无辜!”白霜讽刺地笑了起来,厉声道,“我何罪之有?!白家上下七十六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我纵是逃命也带着你,我怜你孤苦,替你赎身,自问待你不薄!纵是主仆名义,但视你如姊妹,结果却是养了个白眼狼!你背信弃义!贪生怕死!妄图富贵!夺我兵谱!推我下崖!”说到这里,白霜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或者就是她将自己推落山崖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彻底死去了。
“害你的认识我,是我啊!可怜我的怡儿……娘对不起你啊……”南宫夫人纵声痛哭,愧疚,悔恨,悲恸……当所有情绪交集在一起,她从未像现在这么后悔过。因为一时的邪念,自毁一生。
“南宫穆早就知道实情,但他却选择隐瞒你,若不是有他护着,你能活到今日吗?!”白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你南宫穆!你明知她并非白家小姐,却为了兵谱,狼狈为奸!你们统统都不得好死!”
南宫穆一言不发。他确实早就察觉南宫夫人的真实身份,之所以没有揭穿,却并非因为神兵打造图。事后他曾暗中派人查探,亦曾到她们遇袭的山崖寻找,却一无所获。那处人烟罕至,不见尸首,证明人还有可能活着。直到女儿南宫怡遇害,他才确定真正的白霜仍在世,并且一直伺机报复。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南宫夫人内心的恐惧和愧疚,就连在睡梦中,她都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白霜的名字。然而,他等了二十八年,却一直没有等到她主动告知实情。
南宫夫人怔怔地看着沉默的南宫穆,哑然失笑。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死守二十多年的秘密,只不过,是一场欺骗和笑话。他一定很失望吧……一定是的。是她辜负了他。就算没有地之锁,她亦无颜面活在这个世上。思及此,南宫夫人解脱道:“这二十几年来,我夜夜不得安眠,就是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如今就让我们彻底了断吧!”说完,朝东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老爷夫人,玺儿有负你们的嘱托,没有好好照顾小姐,还害了她,玺儿到了地狱,再当面跟二位谢罪。”
“你就算是死,也无法赎罪!”白霜走过去,将她一脚踢翻在地,滚出半米远。
“这辈子赎不成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来生我定做牛做马,还小姐恩情。小姐,我错了,玺儿错了!”南宫夫人喊着跪着爬过去,死死地抱住了白霜的脚,泣不成声。
“贱人,滚开!”白霜再次抬脚,却被南宫穆一掌震开。
“她确实罪无可赦,但你害我怡儿,如今又害她如此,与她昔日有何区别?!我已经放过了你一次,若你不交出解药,莫怪我手下无情。”
“天地之锁乃我白家独门暗术,无药可解!贱人!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应有此报!”白霜肆无忌惮地仰天长啸,眼泪从那颗突出的眼球里流了下来,“我所受之苦,定要尔等百倍千倍奉还!去死吧!”说罢,袖中突然寒光一闪,她握着匕首直接朝南宫穆冲了过去。
南宫穆斜步一滑,躲过她的攻击,回身一掌打在她的后背心上。
噗——白霜口中顿时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纱帐。
“小姐!”南宫夫人大惊,连忙爬了过去,将奄奄一息的白霜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小姐,小姐……”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在街角的桥头初见,在花园扑蝶嬉戏,在后山赤足玩水,在绣楼同榻而眠,那些年,两个娇俏的少女仍不识愁字,直到白家遭劫。命运的齿轮跌宕起伏,被肆意碾压的不止是人生,还有人性。
“你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么,不,还没完……他,他……他不会放过你们的……”白霜笑得诡异,匕首从她手上滑了下来,至死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