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旧事》柒默

2、第二章 夕阳的余

　　夕阳的余韵柔和了往日冷硬的线条，陆井笙抬手揉揉生疼的太阳穴，闭目感受着今日残存的温度。剑眉紧蹙，眉峰隆起一座忍耐的小山。
　　病来如山倒，果然他这种常年不患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定是来势汹汹，确也是他大意了，刚刚上任不久，这一阵子既要忙着翻看旧案，又要部署捕快维护花会治安，每每忙到半夜，困了便伏案小憩。倒也是他该着，那夜下了一夜春雨，温度骤降，偏生正赶上他忘记关窗，又意外地睡得香甜，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只觉头如同灌了铅般昏沉，又如挨了一闷棍般生疼，于他真真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即便不舒服，他也没当回事儿，仍是日日忙来忙去。却不想过了几日病情加重，头越发昏沉胀痛。他仍坚持看着文书却被李伯送茶时瞧出端瑞，登时将他所有的工作全部推后，急急忙忙叮嘱一番便出了衙门寻那名满成都府的姜神医。
　　提到这姜神医，陆井笙也有所耳闻，似乎是这成都府五年的老户了。家住城西栖花院，常年为这成都府的百姓出诊，即便时逢佳节也照出不误，在百姓之中威望极高。而且，据说他与成都府丝织行众行员关系不错，尤其同一个叫叶疏的大商人。
　　成都府的事他还未有完全上手，实在抽不出精力去会一会这位奇公子。倒未想托了这病的福，让他能够提早一睹这姜神医的风采，波澜不惊的心不由生出几丝期待。
　　李伯带着姜梵穿过衙门，直直朝那后院去。院子不小，却装点的十分简单精致，惹得他不由多看两眼，心里暗道：这和叶疏同他讲的繁奢全然不是一个概念。他素不喜与官场人打交道，尤其是上一任知府贪得无厌，竟还被提了官，使得他更加厌恶官场那一滩浑水。
　　李伯何其精明的人，他看出姜梵的心思笑道：“姜公子，我家大人可不同于上一任，他是真正为民的好官。大人赴任这半年来从未睡过一日好觉，一直忙着翻看旧案，加上花会之期将近，这几日更是几乎未合过眼。这不前几日下了一夜春雨，大人就是那夜累极伏案而憩，忘记关窗，结果染了风寒。”
　　对于这位新知府姜梵也是有所耳闻的，所以他今日才肯出诊来此。那场春雨姜梵也是知晓，那夜气温骤降，重影紧张得不得了，连忙翻出狐裘将他裹得严实，竟是还要将冬日取暖的掐花描银手炉翻出来，被他及时制止了。但那少说也是五日前的事儿了，姜梵柳眉微蹙问道：“怎是拖得这般久？”
　　“姜公子，我家大人就是……”李伯说到这叹了口气，“这要不是被我瞧出来，指不定还要瞒多久。”
　　这种心情姜梵也多少能体会些，为了不惹家人担心，硬生生将小病瞒成棘手的大疾，他是司空见惯了的。而且，这一幕时常会在他和重影身上不断上演，若是重影在这儿，怕是要同李伯惺惺相惜了。
　　“老伯放心，姜梵定会医好大人的病。”成都府这块肥肉难得摊上一个好官，虽然不知他是否能坚持长久，但至少现下从这院子的布置可以看出这人该是值得他救的。
　　“那便有劳姜公子了。”
　　姜梵先是同李伯去了该是这新人知府的卧房，却没寻到人影。李伯从屋中退了出来，又气又无奈的一边同他念叨，一边走在先头带他去往他处。走了少顷，又是一间屋子，不远便可看的那斜靠着窗框的身影，昏黄的光晕打在那人的脸上，姜梵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看得到他眼睫下颤动的光线。
　　随着李伯悄然进到这间屋子，姜梵意识到这该是知府办事的地方，而刚刚还在闭目似是熟睡的新任知府正好整以暇端坐在书案对侧，黑夜的眸直直锁住他暗含打量。若非这人剑眉难受的蹙着，离这般远姜梵还真难看出他正患着病。
　　见几步外的姜梵长身玉立，墨发半敛簪以檀木，面若白瓷，灰瞳微垂，一袭月白长袍，腰系碧翠丝帛，以云首素纹白玉带钩勾之，显出单薄的腰身，陆井笙内里不由暗赞：果真如传闻般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阁下便是姜大夫？”陆井笙站起身朝姜梵走过来，连日发烧使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是在下。”随着陆井笙的走近，姜梵瞧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显露出的病态。不顾一旁李伯的讶然，他上前两步，素白葱指快速捏住陆井笙的脉门，感受到手下的皮肉明显一僵，他亦是一愣，继而明了的笑了笑，温声道：“大人莫紧张，姜梵唐突，此举是为大人切脉。”
　　多年江湖闯荡，警惕早已融入骨髓成为本能反应，更何况现下被突然扼住脉门？陆井笙听着这温润的安抚，内心大窘之余，更多担心的是自己会武之事是否已被这摸不清底细的姜神医察觉，他不着痕迹的又细细瞧那含笑的面容，却着实无法瞧出些什么。
　　切了少顷，姜梵放开陆井笙的手腕，正欲转身向默默立在一旁的李伯要来纸笔开方子，错目间却正好对上陆井笙投来的目光，便笑着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何疑虑要问在下？”
　　未想到会被对方发现，陆井笙内里一惊，面上却不着痕迹的说：“未有，今日有劳姜大夫了。”
　　“大人客气了。”
　　本以为发了少说也有五日的热，病情当是十分严重，所幸…呵…倒是省去不少时间，蓦地想起自己还吩咐重影快些赶来，此景倒是用不上了。不过白跑一趟，那小家伙怕是又要怪自己折腾他，罢了，罢了，晚间便做他最爱的糖醋鱼吧，谁让小家伙是被自己宠坏的呢。思及此，姜梵虽然对这新知府有些好感，但毕竟来日方长，眼下对姜梵更重要的是别让自家的宝贝饿了肚子，于是他笑着说道：“大人这几日还是多加休息为好，切莫过于操劳。”心里算了算重影该是快赶过来了，便改了先前的念想接着道，“在下会为大人开几贴药，还请李伯随我回敝宅取药。”
　　听着，陆井笙便知他这是要走，也就不再多留，朝李伯吩咐道：“李伯，您且随姜大夫去取药吧，其他的，您也便自己定夺。”
　　“是，大人。”李伯颔首应道。
　　吩咐罢，陆井笙又对姜梵道：“本官病体缠身便不送姜大夫了，失礼之处，还请姜大夫见谅。”
　　“大人言重了。成都府能求得大人这般为百姓着想的官爷实在难得，姜梵在此处得以栖身也当感激报答才是。只是姜梵闲散惯了，难登大雅，今日失礼之处才真真该求得大人的谅解。”
　　“姜大夫亦是多礼了，本官也甚是厌恶这繁文缛节。”陆井笙似想到什么，英挺的剑眉又蹙了蹙，突然心中灵光蓦地一闪，他脱口而出道，“待他日病愈得闲，不知可否去姜大夫府上叨扰一番？”
　　“自然，届时定会备上美酒佳肴恭候大人，”听了这略显唐突的询问，姜梵却也甚是欣喜，唇畔的笑容不由又牵起二分，“不过现下，还请大人快些回屋休憩才是。”
　　解决了如何同这姜神医搭上线的问题，陆井笙心里确是舒气了许多，头竟也不似刚刚那般疼了，便颇为愉快的应了下来。
　　见他应了，姜梵温温笑道：“告辞。”
　　陆井笙颔首：“走好。”
　　又是瞧他一眼，姜梵便回身唤了声在一旁愣怔的李伯，举步朝屋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