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杯莫停》半夜叫喳喳

39、第三十九回

　　将进酒，杯莫停-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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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皮包血肉骨包身，强作娇妍诳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尘。

　　这首诗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单戒那□□自戕的。论来好色与好淫不同，古诗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谓之好色。若是不择美恶，以多为胜，如俗语所云：“石灰布袋，到处留迹”，其色何在？但可谓之好淫而已。

　　然虽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那张敞画眉、相如病渴，虽为儒者所讥，然夫妇之情、人伦之本，此谓之正色；娇妾美婢，倚翠偎红，金钗十二行，锦障五十里，樱桃杨柳，歌舞擅场，碧月紫云，风流绝艳，虽非一马一鞍，毕竟有花有叶，此谓之傍色；锦营献笑，花阵图欢，露水分司，风云随例，身到偶然留影，颜开那惜缠头，旅馆长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怀，虽市门之游，豪客不废，然女闾之遗，正人耻言，不得不谓之邪色；至如上蒸下报，同人道于兽禽，钻穴逾墙，役心机于鬼蜮，偷暂时之欢乐，为万世之罪人，明有人诛，幽蒙鬼责，这谓之乱色。

　　那张小衙内出入妓馆，流连女色，陆英虽然年幼，家中又有严父，奈何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渐渐也就浸染了些纨绔习气；虽还不曾做出甚事来，也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了。

　　几个船上欢聚一日，大醉而散，张小衙内便带了人去春香馆歇了，陆英看看天晚，不敢停留，便告辞家去了。过了几日，张小衙内又来招饮，陆英禀明母亲，赶来知府后衙相会。到时客多到齐了，彼此相见，两张大圆桌团团坐了。早有上次的管乐女伎在旁谨慎伺候。陆英看张小衙内脸上却有一道妇人手抓的印迹，因笑问道：“姐夫尊面何以有些不平？想是夜来被猫儿挠破了？”张小衙内脸一红，哈哈大笑道：“你姐姐家教本来极严，近来却和善了好些，也不与我嚷吵，也不骂这些屋里各人，哪里还肯打我的脸。我这伤，你那日家去了不知道，他们都亲见的，乃是春香馆的紫芝小贱人伤了我，被我一顿好打，把他院里打了个雪片，连房子不曾拆了，这几日且养伤，来日还要去寻他晦气。”

　　陆英惊疑，道：“那紫芝是甚么人，这等大胆，敢伤姐夫金面？究竟为了何事？”旁边众人忙将一概事体备细说与他知。原来那紫芝本来姓秦，行六，年纪才十八，乃是杭州城内一等一的名妓，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举凡琴棋书画歌舞女红无所不通，更一件，甚有见识，若非他中意的，就是成千累万的银子抬了去，他正眼也不看，只喜与文人唱和。江南文气极盛的地方，文士才子慕名而来，诗文相交，顿时把他名声抬高了去。当时有四句口号道是：

　　坐中若有秦六娘，斗筲之量饮千觞。院中若识秦阿紫，千家粉面都如纸。

　　又有好事子弟编一支曲儿，单道他的好处：

　　小娘中，谁似得秦紫儿的标致，又会写，又会画，又会做诗，吹弹歌舞都余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还不如。哪个有福的汤著他身儿，也情愿一个死。

　　那张小衙内好色的人，听见说这般佳人，如何肯放过？几番几次到春香馆来相见，谁知那紫芝娘子闻得了他的名声，怎肯见他，一味推脱而已。这一日从画船上下来，那张小衙内已吃得醉了，又来寻他，鸨子龟公拦不住，一径走入他房内。也是命数使然，偏生紫芝娘子正与一位有名的儒生对坐下棋，张小衙内见了大怒，向前嚷骂撕扯，欲强行搂抱，被紫芝娘子抓了一把，恰在脸上。张小衙内酒醉的人，怒气越盛，唤家人来，直把春香馆打得房倒屋翻方罢。

　　陆英听了，同众人呵呵大笑，都道：“衙内风流罪过，太肯认真了。料那小妮子也不是安心要逆衙内的意，必是被衙内吓破了胆，这几日必定后悔不迭。衙内再去，必然竭力奉承衙内才是。”张小衙内听了，也大笑起来，招手叫当日那个年长的妇人过来，道：“小妮子，你敢吊谎来哄你张大爷，叫你张大爷惹这一场气，该当如何罚你？”那妇人笑道：“任凭衙内发落——也要衙内舍得。眼见得衙内心里眼里就只有紫芝丫头一个人，哪里有奴一丝半点；想起来，奴岂不该恨着大爷呢？”

　　众人闻言笑道：“这是衙内的不是了，明是得新忘旧，有了紫芝，就忘了黄英，如何使得？难怪黄英姑娘有怨气，须罚衙内一杯。英娘过来，喂衙内个皮杯儿才是情分。”张小衙内便搂过那妇人坐在自家怀里，嘻嘻笑着，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怎么一时就忘了你呢？来来来，咱两个先亲香亲香，馋他们几个。”说着，噙了一口酒，对着妇人口便喂了下去，又命妇人照样做了。一壁奏起乐来，妇人们翩翩起舞。

　　酒至数巡，张小衙内觉有半酣，色情微动，就和英娘挨挨擦擦，搭搭拈拈；携着手，俏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将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却又哺果。英娘只得相陪相笑，与他相倚相偎。这里陆英看着，心里七上八下。张小衙内一时又叫英娘过来给陆英斟酒。陆英低声问他道：“你姓什么？今年几岁了？”英娘也低声笑回道：“奴姓黄，小字英娘，今年十九岁了，却是八月里的生日。”陆英笑道：“这也巧，我也是八月里生日，你却大我两岁。”

　　两人正说着，一个清客名唤何二的隔席调笑道：“英娘，你两个说甚么机密话儿，瞒着我们？”英娘笑道：“陆相公问我的岁数儿呢。”张小衙内道：“好兄弟，他虽大你几岁，人物也是上品了，你若看的中，不如讨了他家去罢。”原来张小衙内喜新厌旧的性儿，虽同这英娘厮混了几年，如今心里只有一个紫芝念念不忘，又兼纨绔子弟，若得了他欢喜，千金万金都肯相送，美婢娈童亦不吝啬。因同陆英好，故而说这话。陆英便红了脸，众人看了笑道：“衙内好主张，不若今日衙内主婚，他两个便洞房花烛了罢。”英娘笑道：“休拿陆相公打趣，且撕你们的嘴。”陆英听了，面上更红。正是：千里荷花万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白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忒玲拢。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