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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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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杯莫停-34
TT0459
诗曰:一年江海恣狂游,夜宿倡家晓上楼。嗜酒几曾群众小,为人多是讽诸侯。逢人说剑三攘臂,对镜画眉一掉头。今日更来憔悴意,不堪风月满杭州。
书接上文。陆爷见展爷为陆英求情,只看着他,也不说话。半晌长叹一声,将他拉起来,道:“昭儿,你的意思,为师都知道,你也不必说了。那孽障虽是我的亲生之子——此事想来你也知道,我也不瞒你,你公公婆婆原是丧在他的手上,他又是我的杀父之仇。我若要杀他,十个百个也杀了;只是碍着你师娘。如今他自然是你放走了,从此生死凭他去,我也不管,我与这孽障今生父子缘尽,只当没有生过他的一般。若说我前世欠了他的,他来此寻个前世的孽债,我泼天的家业,为他散了,如今家破人亡,也还得够了。此后我也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我漂泊半生,只剩了你一个。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孩儿,我与你比父子又有何差?还指望你与我养老送终。你若是只为兄弟之情,替那畜生死了,我如今也有了年纪,却再靠着谁来?就是我百年之后,坟墓荒凉,又有谁给我烧张纸儿,哭我一声?——你竟全不念为师的情分么?”那陆爷说着,不觉的老泪纵横。
展爷听了,如何不心酸?忙跪下了,将手扶在陆爷膝上,双目含泪,道:“师父待徒儿的恩情,徒儿粉身难报。——就是秋哥,他是我兄弟,从小一处里长大,徒儿晓得他的为人,绝非有心为恶。不过年幼不知世路,被人勾引差了。师傅若能恕他无心之失,徒儿担保,他必能浪子回头,从此安分尽孝的。”
陆爷看着展爷,摇摇头道:“昭儿,你是个好孩子,凡事多往好处想。为师一把年纪,甚么事情不曾经历,甚么人不曾见过?罢罢,你也再休提那孽障,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听师父的话不听?你若还听,后日去对你那些朋友说,此事不关你事,叫他们自去寻秋哥,凭他们本事罢了。你只两不相帮,便是你顾念着那畜生了。再来你便辞了这官不做,同师父搬离了杭州,咱一家人往关外去住,我也趁此寻访寻访我的师父智通和尚。你若不听师父的话,如今你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从此咱就恩断义绝,你也只当没有拜过为师的罢。——那时你生死,我就不管了。”
展爷还要求情,陆爷双睛一瞪,便不敢再说。又心知师父的脾气,原是高傲无比,不容人顶撞的,心里为难,口里只得敷衍。陆爷又问道:“你可听师父的话么?”展爷低声道:“徒儿听话。”陆爷脸上方现出喜色,又道:“你是晓得为师的脾气的,若你口不应心,欺瞒了为师——为师纵横湖海,若被自己徒弟骗了,那也没甚么趣了,倒不如一刀杀了秋哥,你们大家同归于尽。”说着,拉了展爷起来。
展爷心中暗暗叹苦,知道师父说一不二,就是自己应承了罪名,替了陆英,陆爷那里也放不过陆英活命,岂不是白费了心机。只听陆爷又道:“你既应了那些人后日准到,一言既出,不好失约。你去告诉他们秋哥的事,你便回来。我给你一个时辰,想也够了。若一个时辰你还不回家见我,说不得,我自去城里寻你。不要说你那些三侠五义,就再多几个,也不在为师眼里。大家会上一会,也看看而今江湖上究竟谁强谁弱。”展爷心里叫苦,只得应了。
到了晚上,展爷亲自送饭去给陆夫人。这一日来的事情,陆夫人已都知道了,也晓得展爷纵放了陆英、后日要到城里去。陆夫人向日见了展爷,只作不见,今日明晓得展爷有替死之意,心里回过来几分,既感激,又伤心,道:“昭儿,委屈你了。”展爷道:“师娘哪里话来。徒儿是师父师娘养大的,有事弟子服其劳,本是应该应分。”
陆夫人见展爷这般说,眼泪走珠一般落下,哽咽道:“这些年来,是师娘委屈你了。”展爷低头道:“师娘何出此言?师徒如父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是师娘不喜展昭,自然是展昭有不到的地方,惹了师娘生气。何况师娘并不曾缺了展昭的穿吃,将展昭养到这么大。不是师父师娘,徒儿早不知填了哪里沟壑。养育之恩,徒儿岂能不报。”
陆夫人听了,看看展爷,又想起陆英,那眼泪越发流个不住,道:“你兄弟若是同你一样,可不是好么?若当时不叫你走,你两个在一处,你兄弟他又怎么会走了岔路?想来竟是我误了他!”展爷听了,也伤感,又不好说,只得好言安抚。
巴到次日,展爷命人收拾了一桌席面,请陆爷陆夫人来饮酒。陆夫人身子虽不爽,全为担忧陆英而起,如今晓得陆英无事,又感念展爷好意,也就扎挣起来。一家三口饮酒,却是各怀心事。在陆爷,只怕展爷兄弟情深,替了陆英去死,故而昨日情理兼尽,又十分恐吓了一番。在陆夫人,全不晓得陆爷昨日的话,只认做展爷明日就要替陆英赴死,心里半是快慰,半是暗愧。在展爷,心里就如打翻了酱醋碟,百味杂陈,一言难尽。
一日将尽,到了晚上,陆爷唤来展爷,道:“昭儿,你记着,为师明日只等你一个时辰。你不回来,我自去寻你。”展爷点头。陆爷回手取出一柄宝剑,递与展爷,道:“你的巨阙,自是给了秋哥了。他的鱼肠,想来不祥,我不给你。这是我十年前到手的一把好剑,唤作纯钧,不在巨阙鱼肠之下,你拿去使罢。”展爷也不谦让,谢了陆爷,挂在腰上。此剑虽长过巨阙,分量倒相仿。
陆爷看他挂了剑,微微笑道:“昭儿,我记得你的巨阙,你和丁家定亲时作聘礼了,怎么你又自己带着了?一直也不得空问你。”展爷忙道:“原是丁家把他家的湛卢和徒儿换了。后来徒儿说,巨阙是师父所赠,不好离身,又且湛卢是长剑,徒儿使不惯,所以另备聘礼,换回来了。”陆爷道:“你也是成家的年纪了。此事了了,就迎娶丁姑娘过门罢。不要耽误了人家女孩儿。”展爷忙应了。
一夜无话。次日天尚未明,展爷即起身梳洗了,别了师父师娘,骑一匹快马,直奔五鼠下处而来。到时天色方晓,只听得院内呼喝之声伴着兵器相碰,有人大喝:“休走了那贼!”又有人一声长笑,恰是陆英的声音。展爷不觉心惊胆战,加鞭而去。正是: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欲知后事如何,下文自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