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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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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杯莫停-32
TT0459
词曰: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著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这说的是南宋戴复古一段情事。原来这戴复古乃是浙江黄岩人氏,在家时先曾娶过的,后来流寓武宁,因才学高明,被一家富家翁看中,将姑娘聘嫁与他。他便该说出实情,再做定夺。那戴复古却不明言,又做成了一桩亲事。后二三年,复古要回乡,不得以,将实情告知妻子。那富家翁闻之,岂有个不怒的?还亏了女儿婉转解释,又将妆奁赠与,权作盘费。那戴复古便去了。一去十年,再到武宁,方晓得其妻在他去后便投水死了。那戴复古如何不伤痛?便做了此词,流传开来。只那投水的女孩儿,原也是个才女,与丈夫临别时,也曾做的一词,道是: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闲言少叙,书接上回。展爷送饭去给陆英,陆英先是不理,后又忽然问道:“哥哥,我害你到这步田地,你可恨不恨我呢?”展爷便是一愣,因这一句话上,不觉柔肠百转,又是气又是恨,又觉得伤心。那陆英直瞪瞪看着他,展爷半晌方道:“事情已然如此,你以后不可任意胡为了。师父师娘跟前,只有你一个,你若一味任性闯祸,叫他们倚靠何人?哥哥只劝你一句话,往后,都改了罢,依旧还是好人家。”
陆英听了,轻轻笑道:“以后我便是死路一条,还有甚么以后。”展爷道:“这一回的事,自然有我承担,你不必忧虑。只要答应哥哥,好生孝顺爹娘,就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了。”陆英道:“那又何必。难道我就是怕死的么?我借你名字,不过是一时气不过,也不是认真要陷害你。我做的事,自然我自己去了断。”展爷奇道:“你为什么事情气不过,要杀人?”
陆英道:“我只为你到开封府去气不过。”展爷更奇,道:“我到开封,有甚么不妥么?”陆英忽地红了眼眶,扭开头去,半刻工夫,微微抽噎道:“哥哥,你晓得我妻女如何死的么?”展爷闻言大惊,那嘴直咧到脑后的一般,问道:“兄弟你几时成的家?我如何一点不知?弟妹和侄女儿,又是怎么样的?”陆英摇摇头,将泪水在肩上蹭了,展爷忙伸手替他拭了泪。陆英垂了头,道:“你弟妹,原不是父母给定的亲事,是我自家看中的。因爹娘不肯,我带了她到别处去了。”展爷道:“那不是私——”话未说完,忙打住了。陆英道:“哥哥说得不错,我带她私奔了。哪想不及三五日,就被爹抓了我回来,要打死我。亏了娘下死命护着——”展爷道:“这事虽然,虽然你莽撞了些,只可苦求爹娘,许你同弟妹成亲。不然,弟妹一个女儿家,贞节是要紧的。传了开去,如何做人?”
陆英“嗤”的一笑,抬头望了展爷,道:“你弟妹他,他原是门户里出身。”展爷张张嘴,说不出话来。陆英又垂了头,道:“这里原是销金埚子,哥哥不知道么?”展爷便无语。那陆英又道:“你弟妹从结识了我,便一心一计和我过,任凭鸨子打骂,不肯接客。我,我也舍他不下。”展爷听他说到此,便问他:“师父的家教,定然不许你去这样所在的,你又如何去了呢?”陆英坐直身子,也不看展爷,道:“我自不争气,跟了人去看热闹,怨不得旁人。”展爷便知有隐情,道:“你跟了谁去?”陆英咬牙道:“就是张思孟,我舅舅的女婿了。”忽又笑道:“他引我去又怎么样,还是我自家情愿的,不然,如何认识你弟妹呢?”
展爷暗暗叹口气,道:“好兄弟,你接着说罢。”那陆英道:“后来,后来我又逃了。你弟妹也跟了我走了,再往后,他又给我生了个女儿。”语声便渐渐低了。展爷只看着他。那陆英咬了牙,好容易又开口道:“他母女就被人害死了。我哪里不曾告到,因闻得开封府包相爷是个青天,也曾递了状子上去。他却发回杭州重审,这里官官相护,若审得清楚,我又何苦告到开封呢?可怜他母女冤沉海底,我若不替他报仇,枉为男子汉!”
展爷心里翻腾,勉强问道:“你杀的那些女孩儿,可与你有甚么仇么?”陆英仰了面望着他,嘻嘻笑道:“他们虽不与我有仇,奈何他们的父兄都是官宦,当日与那张思孟的舅舅都是一体。他伤了我妻女,我也只得伤他的女眷,原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展爷便一闭眼,半晌方睁开。陆英又道:“我那时节,听人说你到开封府做了官,心下不乐,要为难你,所以假扮你的名字。如今我仇也算报了,虽还有两三家,也罢了,也算他们造化罢。我自去当官说明,不连累你,哥哥你放心就是。”
展爷望定了他,长叹一声,道:“你为什么不早与我说?却要惹下这等祸事来才罢?师父师娘生养你一场,用尽多少心血,你心心要死,全不为他二老着想么?”陆英低声道:“哥哥你多偏劳罢。我娘身子不好,也多是为我的事,至于,至于——”展爷道:“父子无隔宿之仇,就是师父当年要打你,也只为的你好,如何记恨到如今?”
陆英又垂了头,道:“不是我记恨他,是他一定要杀我。”展爷道:“师父也只是气急了一说,你如何就认了真?”陆英先是不语,过一刻道:“那年公公婆婆过世,哥哥你可回家来过么?”展爷道:“那是自然。这样大事,你又何故不回家来?难道你没有得着信么?”陆英道:“他,他没有对你说公公婆婆怎么过世的么?”展爷怒道:“甚么他、他,再三再四,师父生养你一场,莫非亏待了你么?”
陆英抬头看展爷一眼,又低了头道:“公公婆婆原是伤在我手上的。”展爷这一惊,直如天地倒转,浑身不觉大汗淋漓,双手狠命抓了陆英双肩,问道:“你怎么说?”陆英吃这一痛,脸上变了颜色,冷汗也流将下来。展爷方放了手,再三问他。陆英见展爷如此,道:“哥哥你可知为甚么——爹一定要杀我了罢。如今连你也觉得我该死,是不是?”展爷道:“你且说。”陆英道:“我被爹抓回来关到柴房那一遭,他口口声声,只要打死我,连娘也拦不住。我害了怕,把绳子在斧上磨断了,趁娘叫小厮给我送饭的空儿,打晕了小厮,要走。偏舍不得我的鱼肠剑和袖箭,又溜回去取了,被爹看见,便追我。我,我一时害怕——”展爷颤声道:“你怎么样?”陆英道:“我只要阻他一下,便发了一只袖箭——”
展爷眼睛一瞪,喝道:“你果真向师父发箭的么?”陆英轻声道:“我不曾真的要射他,我只要阻他一阻罢了。不料,不料公公婆婆也出来了,追在爹后边,叫他不要伤了我。爹躲过了这箭,公公恰在身后,没有躲过。婆婆不上几日,也过世了。”展爷头上轰的一声,如五雷轰顶一般。
陆英见展爷一脸的汗,又道:“哥哥你一到晚上便出去寻我,我都知道,那夜你去见白玉堂,我也跟了去。后来你回来,我怕爹为难你,才出来的。如今事也说清了,你也休为我烦恼。纵然你替我死了,爹也饶我不过,哪里都是一死,何必把你搅在里头呢?你只带了我去官府,我自当说明。”
恰在此时,陆爷差来找展爷的小厮到了门口,把陆爷的话说了,展爷明知是卢大爷欧阳爷一干人寻到此处,只回道:“说我就去。”那小厮便走了。展爷这里一咬牙,将心一横,抽出巨阙来,把陆英绑绳割断,道:“你走罢。天大的事,我自担了。以后再不要任性,凡事也要想想师娘为你的辛苦。就是师父,固然你今生再难相见,师父百年之后,你也要记得回来祭拜。”说着,将剑鞘解下,将宝剑插回剑鞘,递与陆英,嘱咐道:“你的鱼肠,在师父那里,你就使我的罢,也是一样的。日后见了它,如同我在身边一样,再不可胡作非为。”说罢将陆英推出门去,道:“趁师父不在这里,你赶紧走罢。”
那陆英拿了巨阙,直望着展爷,呆立半晌,点一点头,向展爷道:“哥哥,我先去了,你自保重。”说罢飞身上房,一瞬间便无踪影。正是:倏忽而来倏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但不知展爷如何应对,书在下回,自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