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杯莫停》半夜叫喳喳

27、第二十七回

　　将进酒，杯莫停-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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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如今却说那张小衙内存了娶金姐儿的心，夜里连觉也不曾好生睡，恨不得点头换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好容易巴到天明，唤了个有名的官媒薛妈来，吩咐她到陆府求亲，许下偌多的好处，道：“只要他肯嫁我，凭他要什么，你只答应了便是。就是要活人脑子，我也给他寻了去。——回来自然重赏你。”薛妈利上动心，又兼是本府心爱的衙内，如何不趋奉了去？遂提着个花厢儿，假做卖花翠，匆匆赶了陆家去。

　　原来那薛妈却是个女中诸葛，晓得陆爷不好说话的人，如今要求他的外甥女做亲，若被他一怒挡在门外，就全没了指望，只得借卖花翠，向府里太太小姐们去说，才有成色；那时节，就是陆爷不肯，也当不住女孩儿自家愿意了。说起这薛妈的口齿伶俐，有道是：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一时到了陆府，只说有新鲜花样送来给夫人小姐看。莫说夫人小姐心动，就是丫头们，整日不得出门，谁不好看个热闹，选个新鲜花翠？果然让了进来，大家一哄而上，嘁嘁喳喳，你说这个好，他说那朵俏，你给我插，我给你戴，品评起来。那薛妈袖了几只绝样新奇的，到陆夫人上房里来，黄氏金姐儿恰恰也在。薛妈请安问了好，偷眼细细打量金姐儿，果然生得绝色：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观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慕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陆夫人见了薛妈，笑道：“你这一程子不来了，今日却是什么风吹来的？”薛妈忙万福陪笑道：“府上规矩严谨，老媳妇子无事怎敢乱行？这是前日老媳妇子一个兄弟从东京来，带了几只上好珠翠，却是宫里花样，只是价高难得。老媳妇子想，这杭州城里，惟有府上出得起这价，所以送来给奶奶小姐们挑选。”说着，便取出袖里的珠翠来送到陆夫人面前。陆夫人接了，同黄氏和金姐儿同看，果然式样新奇，且是难得，三人啧啧叹赏。陆夫人便自家留了两只，又送黄氏和金姐儿各两只，吩咐薛妈到帐房里取银子。

　　一时散了，薛妈便随了黄氏出来。两个到黄氏房里坐了，黄氏看定薛妈，微微笑道：“老薛，我晓得你来必有别事，你却休瞒我，早说给我听，多少是好。”薛妈也笑道：“舅奶奶明见，老媳妇子果然有事相告，错非舅奶奶，别个听了也无用。”黄氏道：“你休只管灌迷汤我吃，你说说我听。”

　　薛妈嘻嘻笑道：“实在是件怪事，说了越发可笑，没的叫舅奶奶骂。”黄氏笑骂道：“你这老咬虫，趁早明言，少叫我老大扫帚打将出去。”薛妈望前凑凑，道：“舅奶奶听了却不要笑。今日咱府里的张小衙内巴巴地寻了老媳妇子去，说是昨日观潮，看上了舅奶奶家小姐，情愿千金为聘，娶来为妻。可不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么？被老媳妇子一顿好说，如今在那里愁苦哩。说起小姐的品貌来，怕连古来那些美人儿也不及他半分，自然要许个王侯人家的。”

　　黄氏听了，笑而不言。薛妈又道：“若是别人家的女儿，这倒是桩好姻缘。那张小衙内的舅舅王大人现作着咱杭州知府，闻的说不日又要高升。因他没有儿子，自幼把张小衙内当作亲儿子养大，随处都带着，比亲生的还疼。将来这一份家业，可不都是小衙内的么。”黄氏以手支颐，又笑了笑。薛妈便拍手道：“只可惜他配不上小姐，不然，休看今日还能同舅奶奶并小姐一处里说话，来日再到门前，知府衙门气势巍巍，怕那些门上不撵老媳妇子走路哩！”

　　原来势利动人心，任凭大英雄大豪杰，也难富贵不淫，何况黄氏一个妇人，因薛妈这番话，便打动了他心事。虽则姚二郎夫妻两个早想着同陆爷结亲，奈何陆夫人几次劝说，陆爷只是不允。眼看金姐儿将到双十年纪，高不成低不就，尚未定亲，姚二郎夫妻两个日夜忧急。恰逢着薛妈来说，也是凑巧。

　　黄氏道：“我听的说这张小衙内已是娶过的了，怎么如今又要娶？若说是娶妾，他房里又不缺人，当日我家春花丫头嫁把他，你也是知道的。”薛妈又望前凑凑，笑道：“舅奶奶不知，小衙内前头娶的，就是余姚李知县家小姐，娶过来不上二年，一病殁了，如今房里空虚，并没个主妇管理家事。就是小衙内身边有几个人，都粗蠢不过，哪里当得家，理得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家无主，屋到竖，小衙内如今只是愁苦，没个知心知意的娘子当家理纪。故此苦苦地央老媳妇子上门来说。”

　　黄氏道：“他房里偌多人，难道竟没个一儿半女的么？一个黄花闺女，若给人当继母，却难。”薛妈笑道：“说来也怪，凭是这些年，小衙内子嗣上却艰难，并无嫡出，只有房下一个丫头养了个小厮，上月方周岁。小衙内也不甚喜欢。将来续了弦，生了孩儿，自然是嫡出的尊贵，那庶出的，万事都争不得。嫡母高兴，便赏他碗饭吃，若得罪了嫡母，便断绝了他，也是有的。再则一个一点点大的孩子，花麻痘疹还没见，好容易就能养活的大？”黄氏听了，道：“老薛，你也知道我家的事，并不指靠着为官做宦的寻碗饭吃，只要女孩儿得个好人家罢了。你去对小衙内说，如今我们在姑娘家里，不便提亲，叫他过几日亲自到我家里去提，我也要相看相看才罢。我晓得你们媒人嘴是信不得的。”

　　薛妈拍掌笑道：“别个媒婆便是顺口的胡说，我是你老人家知道的，绝无半字虚言。若为些银子坏了人家姑娘终身，我也是生儿长女的人，不怕老天爷看着！你老人家只亲自看了就知，这位小衙内，原是有一无二的人品。”

　　两个说了一回，薛妈告辞，向帐房里娶了价银，回覆张小衙内不提。黄氏心里存了这事，夜来向姚二郎说了，姚二郎听说这般好，还有何不愿？便应了。不几日，夫妻二人带了金姐儿祥哥，辞了姐姐姐夫，回转家中。那张小衙内果然备了厚礼，亲自来提亲，黄氏屏风后面偷偷张了一回，虽不及薛妈说的出色，奈何银光四射，也就显得人物出众，遂定下这门亲事，着阴阳生选了吉时，两月后便行迎娶。张小衙内欢喜自不必说，重赏了薛妈，秉明王知府，将金姐儿娶了过门，夫妻恩爱如糖拌蜜。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蓝田种玉来。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