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杯莫停》半夜叫喳喳

13、第十三回

　　将进酒，杯莫停-13

　　TT0459

　　原来人生在世，最乐之事不是功成名就，不是琴瑟和谐，不是儿孙绕膝，竟是得一知己。前边三事固然可喜，因日日陷于其中，反难知其可贵。世上之人虽多孜孜以求财帛名利，若遇着那豁达的，功业不就，道是时机不到；单凤孤凰，道是前缘未至；膝下寂寞，也道是前世不该不欠，竟难他不着，照旧潇洒度日。惟有朋友一道，乃是人人意中所有，却全凭天意安排，再勉强不得。所以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诚哉斯言。不论人物贤恶，若有知己，总是欢喜。

　　有唐一代，人物风流，骨气特出。有诗圣杜子美忆其友诗仙李太白之诗曰：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那爱惜朋友的心境以及代鸣不平的意气，也就明白可见。有朋友如此，就流落江湖，也是心甘的。

　　又有韦苏州寄朋友的两首诗，道是：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今朝为此别，何处还相遇。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何因北归去，淮上对秋山。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那执手不忍相别的心事，十年一遇，转眼离别，真正情何以堪。

　　又有温八叉送人东游，他说道：

　　荒戍落黄叶，浩然离故关。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说的是送朋友离开，自己独自回来，触景伤情，却想着朋友回来之后该当同醉一场。

　　又有李颀送朋友上京里去，说道：

　　朝闻游子唱骊歌，昨夜微霜初度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一边触景伤情，一边却劝朋友休只管在长安耽搁，蹉跎了岁月，误了朋友相聚。

　　伤春伤别，却不在字句长短，惟在情深意切。有王摩诘送别绝句云：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句虽短而意味深，只盼着来春再会。总然不是倚门倚闾，那一番拳拳之意，也令人心动。

　　非是小可絮烦，因这一回内，说的便是朋友之情，所以作个铺垫。

　　上文讲到陆迟亭在天山遇见了漠上苍龙谢长安谢爷，两人竟惺惺相惜，作了朋友。谢爷年纪却长迟亭二十余岁，他也不管，只作忘年之交。当下随便包裹了肩上伤口，便邀迟亭张公一行人到寨子里吃酒小坐。张公事出意外，再不敢拒绝，只得战衣相随。迟亭一路说说笑笑，全不为惧。漠上苍龙暗暗称奇，更觉意气相投，因再三不肯便放他离去，一连留住了五六日。张公焦急，偷偷只催促迟亭，不得已，方告辞离开，谢爷直送到百里之外，再三叮嘱，务必还来。

　　谁知此路艰难，陆迟亭双亲渐老，家事又多，再来天山，谈何容易。待到迟亭重过天山，与谢爷再聚，已是八年之后。陆迟亭已年过而立，历练得多了，谢爷两鬓，也现出星星白发，正是：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谢爷这一喜非同小可，竟不觉下泪。手下人忙劝道：“陆爷远来辛苦，爷该给接风才是。”谢爷听了，忙命备席。

　　两人坐了，谢爷满斟一杯递与迟亭，道：“水酒不成敬意，权且为小兄弟你接风。”迟亭忙接了，道：“前辈何须如此客气。”一饮而尽，又忙替谢爷斟上。谢爷亦喝了。两人畅快饮酒，又叙些江湖踪迹，再谈些别后情形，渐渐便说到陆迟亭的师承来历。谢爷道：“上一次我不便问你，恐你生疑，倒不好了。你今不惮路远而来会我，显见得把我放在心上，是个真朋友，所以我问你，料你也不怪的。我看你的袖箭，着实眼熟。你可认得智通和尚么？”

　　陆迟亭心道：“原来我师父这等有名，连谢老前辈都知道他，却怎么不与我说？我想谢老前辈乃是条好汉，告诉他也无妨。”心中掂掇罢，答道：“前辈垂问，晚辈不敢隐瞒——正是晚辈的恩师。只是十多年不见了。”谢爷呵呵大笑，道：“我也料着了，乃师乃徒啊！只是我未免太屈，竟接连被你师徒二人所伤。”陆迟亭脸一红，道：“晚辈使诈，前辈海涵。只是我师父他老人家——”谢爷道：“你师父三十年前过天山，我二人争斗，被你师父可可地也使袖箭伤了我肩上，可不是命中注定。我二人不打不相识，可惜，可惜！那时我见了你袖箭，就猜到你的来历，所以不肯伤你。我要劫财，哪里不可，若伤了你，却怎么见故人！”言罢竟有唏嘘之意。

　　迟亭不敢多问，只将些琐事慢慢攀谈，说起与智通和尚前次相会，又提起了那卖艺的尼姑无影箭定一法师，谢爷大惊道：“你可知她后来哪里去了？”迟亭道：“晚辈被她打伤，将养了半个多月，却不知她哪里去了。莫非前辈认得她的么？”谢爷长叹一声道：“她便是我嫡亲的妹子！孽缘，孽缘！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说给你听。”

　　原来三十年前，陆迟亭的师父智通和尚经过天山，闻得此处强人出没，心下要为民除害，遂寻了漠上苍龙谢爷赌斗，约定败了的任凭处置。谁知谢家的轻功却是祖传绝技，那漠上苍龙又本领高强，智通和尚堪堪要输，紧要关头，只得使出袖箭，伤了谢爷肩头，两下斗平。因此约定，谢爷只可劫财，不可伤命。谢爷见智通和尚仁义聪明，功夫又强，也好生喜爱，硬拉着拜了把兄弟，谢爷年长，作了哥哥。又带回寨子，引见了自己的妹子谢飞烟，叫飞烟来见过二哥。

　　谢家本是江南旧族，因事沦落天山，混居与此。谢爷尚无不便，飞烟这年刚交二十岁，大好年华，平昔眼中却只有群寇，终身难托，常暗自嗟呀。天缘凑巧，见了智通和尚，那和尚虽是出家人，却生得人物轩昂，英姿勃发，不觉动了情肠。正是：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