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欢》蒲草也有颜色

6、六

　　梨拥做了一个梦，一个不想醒来的梦，梦里母亲与自己一同坐在那梨树下看戏，母亲笑的温婉，映入眼底的还有父亲，那双大手柔柔的抚着梨尘的头，梨尘一脸稚气，笑的很是开心，调皮的跑来跑去，沾满了一身的碎花。
　　　“大夫，他怎样？”一个男声响起，梨拥觉得有些熟悉。
　　　“没什么大碍，身上都是些外伤，不打紧，要紧的是要好好调养，这孩子是怎么了，像是被饿了很多天。”
　　　“谢谢大夫了。”
　　脚步声渐走渐远，接着一只手拨开了额前的碎发，触感有些熟悉，梨拥想睁开眼看看，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得接着沉沉睡去。
　　　“梨拥，梨拥。”一双手轻轻摇晃着自己，梨拥从沉睡中醒来，好久没睡的这么踏实了，慢慢睁开眼，一张脸映入眼帘。
　　　“是你啊。”有些沙哑的嗓音让梨拥回忆起前几天的经历。
　　　“梨拥，喝粥，大夫说你这么些天都没吃好，得好好调养。”陆梓园舀了勺粥，先是细心的吹吹而后伸到梨拥嘴边，梨拥有些受宠若惊，愣了会儿才张开嘴，清粥滑过喉咙，暖暖的入了胃，梨拥看着陆梓园不自觉有些脸红。
　　　“你脸怎么红了，粥烫麽？那我多吹吹。”
　　　“诶，不是不是，不用了，我自己喝。”梨拥一抬手，扯到了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陆梓园见了一本正经的把梨拥按回原位，没有说话，继续一口一口的喂着，表情很是严肃认真，梨拥有些窘，奈何实在是不方便，只得心虚的任由陆梓园服务。
　　喝完粥，梨拥想出去走走，看了眼陆梓园的表情，只得作罢，“麻烦你告知我父亲一声我平安无事。”
　　　“我已经派人通知莫叔叔了，稍后便带你回莫府。”
　　　“那个，多谢了。”
　　陆梓园看着梨拥有些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开了，往日那个翩翩公子好似不见了。
　　梨拥见陆梓园笑了，忍不住带着疑惑问道，“有什么好笑的麽？”
　　陆梓园见他这般认真的样子更是笑的不行了，梨拥见状，假装生气般背过身去，脸上也带着笑意。
　　陆梓园叫来了马车，载着两人向莫府行去。陆梓园告知了梨拥他被绑架之后外头发生的事，沉默了会儿，梨拥缓缓开口道，“我的确，见到了国舅爷，他同我母亲好像有些熟识。”陆梓园无意中瞥见梨拥谈到母亲时有些起伏的脸，没说什么。
　　　“果然是国舅爷。”
　　　“对了，你何故会在山上。”
　　为了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的。这种话陆梓园可说不出口，起码现在不行，陆梓园不自然的咳嗽了声，“额，去寻宝的。”
　　梨拥像是不相信，“寻宝？”去李云奎这种大魔头盘据的山头寻宝？
　　　“额，是真的，我还有个同伴呢，只是找到你以后我就急着下山给你治伤，忘了他了。”陆梓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反正唐鸣宇也是凭空出现的，就这样消失也不错。
　　刚下山的唐鸣宇不自然的打了个喷嚏。
　　　二人就这样一路聊到了莫府，莫老爷早就站在门口了，梨尘这段日子一直住在莫府，陪着莫老爷，此刻也陪在莫老爷身边。
　　见到梨拥，一向不善言辞的莫老爷依旧没怎么说话，只是轻轻拍拍梨拥的肩，说了句，“回来就好。”
　　梨尘早已忍不住泪如雨下，水做的女子。梨拥见她这样，轻轻抱住她，不停说着自己没事。
　　也许亲人就是这样的存在，总在眼前出现的人突然消失时，那种不安和不适应感会逐渐将我们吞噬，等到哪天我们才能明白，原来身边人的存在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慕华园的李老板也及时赶了过来，见到梨拥时老泪纵横，直说不该让他见那杨公子。梨拥看着这个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老人，心底生起许多感慨。
　　需要你的人和重视你的人，从他眼里就可以分辨。
　　梨尘不由分说的把梨拥赶去房里休息了，梨拥拗不过她，只得又躺到床上歇着。前一个陆梓园，后一个梨尘，都把自己当泥人捧着了。
　　到了深夜，梨拥有些无心睡眠，也是，这两天睡了多久了都。
　　走到花园时，远远瞧见一个身影，走近一看，是正在发呆的陆梓园，见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梨拥悄悄绕到他身后，捂住他双眼，陆梓园有些愣神，被这莫名的手有些弄懵了，接着便大力的把手掰开，只听见梨拥一声闷哼，陆梓园这才回头看见梨拥。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陆梓园急急的道歉，梨拥见他这着急的模样，甩了甩手，“没事。”
　　陆梓园有些局促不安，梨拥身上还带着伤，自己这一使力，莫是又伤了他。
　　　“已是深夜，不睡觉在这做甚。”说这话的却是陆梓园。
　　　“都躺了这么长时间，睡够了。你又是何故。”
　　　“我，睡不着而已。想些事情。”
　　“想什么呢。”经过这件事情，陆梓园和梨拥之间熟稔了不少。
　　　“如今雍城之内盛传着一件事。”
　　“何事。”梨拥已猜到些许。
　　　“第一青衣，竟是莫家之子。”
　　梨拥见瞒不住了，点了点头，而后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陆梓园。
　　“的确，是我。”
　　陆梓园盘旋心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决，心底有些隐隐的雀跃感。
　　　“我常年深居简出，因此甚少有人见过我。人们只道是莫家之子生性不喜与人来往。就连我名字都鲜少有人知晓。”梨拥回过身来朝陆梓园做了个鬼脸。
　　“为何不以自身身份。”
　　“一介戏子，你如何看待。”梨拥眼底甚是认真。陆梓园看着梨拥清澈的双眼，一时有些无言，的确，一介戏子，再风光也不过风尘中人，世人再捧你也只当你是个玩乐人儿。
　　　“我只是不愿给家里带来世人谈论的诟病。”梨拥眼底透出些落寞，与坚定。
　　所谓舆论，便是如此，颠倒黑白，不轻易消失。
　　　“对了，你那同伴呢。”
　　　“哦，他啊，不必介意，路上碰到的而已，萍水相逢之人。”
　　　“陆兄啊，原来你这么无情啊。”一个让陆梓园很不爽的声音响起，陆梓园望了眼墙头，正是那唐鸣宇。
　　来者从墙头跳下，悠悠的走向二人，梨拥有些警戒的后退了两步，眼底有些不安，陆梓园轻轻将其拉至身后。
　　　“你来这儿做甚。”
　　　“听说那青衣被救下，想着或许你在这儿便来看看。”
　　“何以在这深夜来探。”
　　“深夜才是打探消息的好时间啊。”唐鸣宇吊儿郎当的耸了耸肩。
　　　“找我有事？”
　　　“没事，只是想看看雍城第一青衣而已，果真是美人。”唐鸣宇眯起眼睛打量着梨拥，目光让陆梓园很是不爽。
　　　“看够了就走吧。”
　　　“陆兄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当日若不是我同你一起，你今日又如何抱得美人归。”
　　　“公子真是说笑。”梨拥终是忍不住，从陆梓园身后走出。
　　　“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唐鸣宇跳上墙头走了。
　　陆梓园挠挠头，“真不是我朋友，这般登徒浪子。”
　　梨拥只是笑了笑，与陆梓园告别，回房去了。
　　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第二日，知县带着人来了莫府。
　　莫无憾让梨拥不要出面，梨拥只得待在房里。
　　　“杨大人。”
　　　“听闻莫老爷之子近日被那李云奎绑了去，可还安好？”
　　　“多谢大人关心，小儿昨日已被高人救出，现今已无碍。”
　　　“不知莫公子能否与我一见，本人也是他的戏迷呢。”杨知县色眯眯的双眼显露了本性。
　　　“梨拥被囚多日，如今受了伤卧床难起，只怕日后才能拜见大人。”
　　　“咳咳，那，此事日后再说，不知那李云奎何故要绑了梨拥，你家与国舅爷是何关系。”
　　　“大人说笑了，我这等普通人家，何来与国舅爷有关之说。”
　　　“莫老爷还是不要隐瞒的好，如今众人皆知此事，甚至有传言国舅爷亲自去见了那李云奎。”
　　　“不知小儿被囚的这段日子，杨县令为何没有派出人马去营救。”
　　　“这，那李云奎兵强马壮，岂是我这小小一县兵力能匹敌的，何况，我也曾派人去查探过，那露山委实凶狠难登。”杨县令有些心虚。
　　“既然如此，此时再来是否太晚，来人，送客。”
　　　“你，你，好。”杨知县气的有些七窍生烟，挺着大肚子走了。
　　“大人，不是国舅爷的密令让你不要插手此事吗？何故不阐明，省的那莫无憾振振有词。”杨县令身旁的师爷说道。
　　　“哼，既是密令，又如何能告知他人，如今国舅爷权倾朝野，与他作对可不是好事，本想着从莫无憾这儿套些话，没想到这人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杨县令摸着胡须眼底高深难测。
　　莫无憾轻敲梨拥房门，却无人回应，轻轻推开，发现梨拥正熟睡着，走至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梨拥的脸。
　　　“若离啊，梨拥真是像极了你。那夏言明，如今又闯入我们的生活，这该如何是好。”
　　梨拥朦朦胧胧间仿佛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时房内空无一人，想来是梦罢。
　　陆梓园连日赶路，早已体力透支，如今瘫倒在床上熟睡着，要睡个几天几夜的气势。肚子咕噜噜作响，陆梓园这才不情不愿的醒来，看向窗外，已是黄昏。桌上摆放着饭菜，已经凉透。
　　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菜，陆梓园有些丧气，此时门外传来梨拥的声音。“陆兄，起床了吗？”陆梓园赶忙整理了衣装，急急忙忙的跑到门口，一拉开门，陆梓园的两眼就开始放光，梨拥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手里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陆兄慢点儿吃。”梨拥看着陆梓园的吃相忍不住偷笑。
　　陆梓园此刻已无暇回话，嘴里鼓鼓囊囊的，模样甚是好笑。
　　不消多久陆梓园就已将梨拥送来的饭菜一扫而空。
　　“莫兄，如今外面情况如何，那李云奎可能会再次前来。”
　　“杨县令派了人马驻守在莫府外，无需担忧。”
　　陆梓园皱眉道，“这杨知县早先不见派人去救，事后却是尽忠职守。”
　　　“出去走会儿如何。”
　　　“你的伤没事？”陆梓园看着脸上还有些淤青的梨拥，有些不放心，“何况，李云奎还逍遥法外。据我所知，那杨县令只是派人守在那露山脚下，并未上山，说是要采取守株待兔的法子，等着那李云奎在山上弹尽粮绝。”
　　梨拥笑了笑，“无碍的，既是有人守在那露山脚下，莫府外也有知县安排的人马，量他李云奎再本事大，也是无路可走的。”
　　街上灯火通明，天却黑沉沉，生生的与这繁扰俗世隔离开来。
　　梨拥不说话，只是不停走着，似是有着心事。
　　陆梓园见他无意开口，便也沉默着与他并肩走着。梨拥的侧脸像是夏日里那亮亮的萤火，引得陆梓园不自禁注目。
　　像是察觉到目光，梨拥突然一偏头，恰好撞见有些慌张的模样，嘴角浅浅翘起，像是没见到般又看着前方。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的跟着，这些衙役们可是接了死命，一定要护梨拥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