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拂尘谷

3、初涉温家

　　温家显然是个气派的人家，连引路的小丫鬟都穿戴得与众不同。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苏式园林，八个人就被带去见“二少奶奶”。
　　那所谓的\"二少奶奶\"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斜靠在躺椅上，手中托着一盏茶，看到周管家进来，略略扫了她们一眼，揭开杯盖，抿了一口茶，懒懒地说道:\"还不去挑两个漂亮点的留下来\"
　　躺椅边的小杌子上坐着一个着金色福字团纹红袍的年轻男人，听到\"二少奶奶\"的话，站了起来，却不动，显得又是不安又是喜悦，许久，才局促地说道:\"两个我娘说……\"
　　\"嘭!\"那盏茶直直砸在男人脚边，男人簌簌地抖动着肩膀，满脸惶恐，冯辞疑心这男人怕是袍子下的双腿也是抖动不止。
　　\"没脑子的东西，\"二少奶奶恨恨说道，\"跟你那眼皮子浅的娘真是一个德行。\"
　　男子低着头，不发一言。
　　\"你以为老头子发了话就是因为看中你的子嗣笑话!你打着去店里的名堂往窑子里钻，你以为老头子不知道他不过是怕你丢了温家的面子，让我给你找两个屋里人能拴着你点儿。你娘呢？跟着老头子二十多年，连他这点儿心思都看不出来!\"二少奶奶讥讽一笑，接着说：\"竟然腆着脸说给你好好物色几个人!姑奶奶我进才半年，你们母子俩那点小心思我摸得是门儿清!\"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二少奶奶起伏的喘气声。
　　\"二少奶奶…\"周管家小声说，\"你看……\"
　　\"哦\"，二少奶奶又恢复了懒懒的样子，躺回椅子上，随手指了两个，慢条斯理地说：\"收了这两个，剩下的我送到你娘屋里，来日方长，也别让老头子瞅着太不像了。你也安分点，学学老三，别一个大男人啥都不会;或者学学老四到老头子前头卖卖乖……我说了也白说!不长进的东西……\"
　　\"是\"男子小心挪开步子，站到二少奶奶身后。
　　冯辞小心瞅了一眼，她指的是姿色最普通的两个，其中包括那个圆脸小丫头。
　　\"二少奶奶，那这几个都送到夫人哪里\"周管家问道。
　　\"她也配……\"
　　\"姑娘慎言啊！\"打里屋出来一个矮胖的婆子，着急说道。
　　二少奶奶叹了口气，转而吩咐道:\"说说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无人答话。显然都被这二少奶奶方才的气势震慑住了。
　　周管家小声斥责:\"二少奶奶问话，还不快说。\"
　　\"我叫丁慧慧。\"
　　\"回二少奶奶，奴婢秋喜。\"
　　二人同时出声。
　　二少奶奶瞧了一眼周管家方才呈上去的单子，又细细地看了看两人，摇摇头。
　　\"你们三个呢？\"她指了指冯辞在内的三个人。
　　\"啊？\"冯辞一怔\"我叫何青瓷\"
　　\"怎么没有\"二少奶奶拿着单子问周管家。
　　周管家小跑着过去，细细看了名单，确实没有。
　　\"是这样的。\"冯辞解释说\"我不是自愿卖身的，我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这是谁去办的事\"二少奶奶震怒。
　　\"回二少奶奶，是小人亲自去办的。\"周管家一头大汗地跪在了地上，这小蹄子，在桂嬷嬷的院子里怎么不说
　　其实他着实是冤枉她了，冯辞一路上都没有机会说，她并不精通人情世故，并不想害了他，不过是看出这二少奶奶要给丈夫找小老婆，要是她不是自愿卖身，自然可以躲过这件事。
　　\"行了，你就留在我这里，周总管那两个你送去三爷，四爷哪里，记得避开老爷的眼，夫人那里送两个，嗯，还剩一个，你去问问华婶老爷身边是不是还缺个扫洒的丫头\"
　　\"馥秀，老三开春就要接柳家小姐过门，现在给他送人不好吧\"温家老二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呵!\"二少奶奶讥诮一笑，\"瞧我们二爷想得真周到!我做为温家的管家奶奶，给少爷们送个干活的小丫头怎么了？不是所有的丫头都是做姨奶奶的，我的二爷!\"
　　当然了，若那两个同样不成器，看见这两个美貌的丫头，自己把持不住，可就不是她这嫂嫂管得了的。
　　温二爷被她讽刺得满脸紫胀，呐呐不成言。
　　冯辞不禁有些同情他，一个男人，被进门不过半年的妻子欺压成这幅样子，委实窝囊。
　　\"二少奶奶，意如钦佩二少奶奶的风采，想要留在二少奶奶身边。\"
　　冯辞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冷冰冰的女子换了无比温婉的表情，说出这一番话。
　　\"哎呀，好丫头--去三爷身边也是给二少奶奶我做事，若是做得好了，我提携你做个管事娘子，一样在我身边。好了，周总管带她们下去吧!\"
　　意如咬牙，没想到这二少奶奶还真难缠。
　　周管家带着那七个女孩子下去了，留冯辞一个仍在原地。
　　\"姑娘啊，你今天怎么当着周成福的面儿就骂上二爷了他虽然表了忠心，到底是温家的人，怕是看见了不好。\"那婆子收拾着手边东西，一边跟二少奶奶搭话。
　　\"没事儿，他不敢乱说话。现如今，虽然温家的生意不让我管，但这府里就是我说了算!没等他生出别的心思，我就能灭了她!\"二少奶奶抚着胸长舒了一口气，摇摇头:\"我近来是越发看不惯温老二的做派，做事扭扭捏捏，贪财好色还没本事，你说我朱馥秀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你呀，还好二爷是个好拿捏的，等老头子一死，温家还不就是你的这世道，哪个男人靠得住不说这世道，不论搁哪个世道，女人都不能光靠男人。\"那婆子说着。
　　冯辞暗道，这婆子倒有几分见识。
　　似乎刚注意到冯辞，朱馥秀对她招招手，冯辞走进她，她携了冯辞的手，笑道:\"倒是个清秀的孩子，怕是没干过活。奶娘，你瞧，这双手比我还要嫩上几分。\"
　　朱婆子凑近，看了一眼，笑道:\"哪能啊不过是年纪小了点……\"突然问道，\"念过书吗？\"
　　冯辞点点头。
　　\"你说你是被拐了\"朱婆子语气严厉起来。
　　冯辞惴惴，点头。
　　朱婆子凑近朱馥秀耳边，悄悄念叨了一句什么。
　　朱馥秀沉吟了一会，说道:\"就让她去洗衣房吧。若是有人找了来，还上卖身的钱就让她走，读过书又怎样不一样是下人的命嗯\"
　　冯辞才明白过来，这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连忙答应了。
　　朱婆子招来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带着冯辞去洗衣服，那小丫头乖巧答应了，引着冯辞走往后院。
　　冯辞悄悄跟她打听，府里的下人能不能出府，那小丫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告诉她，洗衣房的丫头连后院都出不去，更别说出府了。
　　冯辞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冯辞跟着那小丫头走进一处院落，院子里一排晾晒衣服的竹竿，后面一排矮房子，井边正在洗衣服的几个丫鬟婆子看见冯辞进来都没有说话，默默转过脸去，继续干活。冯辞到嘴边的“你们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小丫头连院子都没进，掉头就走了。
　　冯辞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穿着素色围裙的婆子走过来，温和地问道：“是来洗衣房干活的吧？”
　　“是的，婆婆”冯辞点点头，她的衣服已经很破旧了，但是看的出很干净。
　　“那就跟我来吧。”
　　那婆婆带她进了一处低矮的房子，即使现在是白天，屋内依旧很昏暗，“你就住这儿吧，我夫家姓海，大家都叫我海婆婆，洗衣房里的事你就来找我。等英子搬走了，你就去跟我住吧，那里亮一点！”
　　冯辞不知道英子是谁，可是听到有人细声细气地跟自己说话，鼻子都忍不住酸起来。
　　冯辞没有行李，海婆婆给了她两件旧衣服，告诉她，温家对下人并不算苛刻，但是二少奶奶来了之后，很多规矩都改了，还好洗衣房是个不体面的地方，不仅要洗主子的衣服，连二等、三等管家的衣服也要洗，二少奶奶是不屑管的。冯辞将自己的遭遇也告诉了她，隐去了父亲入狱的事，只说自己进程做工，路上被人所骗。海婆婆摸着她的头，叹了一口气：“好孩子，等我闺女进来看我，我让她帮你带个信儿。”冯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晚上，冯辞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霍钟阳显然不是好人，但是这已经与她无关了；她现在被拐卖到了温家，而且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她怎样才能出去？出去之后呢？回家，还是去找父亲？当然，首先是怎样出去，洗衣房的人很少能够出去，谁能够帮她带信儿呢？海婆婆的女儿嫁的很远，要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而母亲还不知道自己的消息，霍钟阳会不会回去骗她？
　　温家的情况她还不清楚，但是显然，那个“二少奶奶”朱馥秀是个厉害角色，嫁给的是温家二少爷，似乎这温家二少爷的母亲出身不高。温家还有三少爷四少爷，应该都比二少爷有出息。二少爷那个样子，啧啧……哎？为什么朱馥秀的奶娘说，“等老头子一死，温家还不就是你的”难道温家没有长子吗？今天那有几个女孩子，那个冷冰冰的女孩子叫意如，阻拦她下车，还去奉承朱馥秀，她一定不简单；朱馥秀问话时，最先回答的是丁慧慧和秋喜，丁慧慧会看人眼色却不够伶俐，秋喜倒是伶俐，两个人的共同之处是模样不够出挑；意如表现得很聪明，而且够漂亮，于是被派去了三爷、四爷那里，而她记得那个被指给二爷的圆脸小丫头说过，温家这次挑丫头主要是要模样好的，看起来把人安进三爷、四爷屋里才是朱馥秀的主要目的，要不是她说自己是被拐卖的，朱馥秀怕惹麻烦，此刻也许已经被送去三爷、四爷屋里了吧？去做什么？很明显，给人做姨奶奶，虽然朱馥秀否认了，但是她的丈夫“贪财好色”，而两个小叔又上进，在旁边虎视眈眈。若是他们也沉迷美色，就算不能拖垮他们，也能坏一坏他们在老爷子心中的印象。
　　冯辞轻笑，是豪门大户果真如此复杂，还是自己想多了呢？

作者有话说

　　进入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