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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初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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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树叶上,冯辞算了一下时间,还能睡两个时辰,抓紧时间睡觉吧!
本来害怕会睡不着,不想,脑袋一沾到枕头,她就没有意识了……
“啪!”
“冯大小姐,我又怎么了!”任子期捂住自己被打的通红的手心,夸张地哀嚎着。
冯辞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娇俏地笑着:“你干嘛说话那么大声?打扰到别人背书了知不知道?”
景东青看到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两三步走下自己的位子,拉了拉冯辞的衣袖,想要息事宁人。
傅雅安也小跑过来,小声说道:“冯辞,你打扰到大家了……”
冯辞不满地嘟嘴,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冯辞的父亲是南芷学堂的先生,教古文。南芷学堂是文泉镇上的唯一一所学堂,前身是文泉镇望族傅家的家学。后来清朝廷倒了,傅家也没落了,大部分族人都出去了,只有长房一支留下来守护祖宗基业,傅雅安就是这一支。
看到冯辞没了刚才的气势,任子期又嚣张起来,叫嚣着:“科举早没了,朝廷都倒了!谁还看这劳什子文章!”
冯辞猛地站起来,手中的戒尺狠狠抽在任子期身上。
任子期楞了,他没料到冯辞敢真的打他,等回过神来,大力地将手中的书摔在地上,站起来,狠狠踹开脚边的椅子,指着冯辞的鼻子,目眦欲裂,吼道:“你敢打我?!”
17岁的任子期比15岁的冯辞高出很多。冯辞冷哼一声,毫不胆怯地回瞪他:“打的就是你!”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任子期的手指不住颤抖,看起来气的不轻。
冯辞仰着头,轻蔑地用一根手指拨开他的手指:“有本事你就打啊!”
“你……”任子期还是不住颤抖,“你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
“你打啊!”冯辞不屑地说,就知道他是个纸老虎。
任子期眼角扫了扫周围,早在他踹椅子的时候,周围的学生就停下了读书,现在他是箭在弦上,打吧,先不说打女人不是男人干的事儿,就冯辞这暴脾气,能这辈子都跟他杠上,而且冯老师对这个中年才得来的女儿是有求必应,晚上她回家告个状……可是,不打吧,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呢!要是失了面子可就找不回来了……
还好,正在这时,景东青将两人拉开:“好了好了,都不要闹了!冯辞,等下老师就要过来了,你先去准备,任子期,你……”
“我才不跟女人一般计较,”他偷偷松了口气,“头发长见识短”看到冯辞又要回来,忙坐下装作看书的样子。
冯辞冷哼一声。
下学后,景东青悄悄安慰她:“你干嘛要跟他计较,他就是个纨绔子弟,何必跟他浪费时间呢?”
冯辞不甘不愿地点点头,又道:“可是他打扰到大家了!”
景东青笑着点点她的鼻子,“你呀……”,目光里满满的温柔。
学堂后面有棵大树,开着粉红色的花,那时候有几片花瓣从她眼前划过,后来她一直在想,那么温柔的,究竟是花瓣,还是他的目光?
……
冯辞从梦中惊醒,自己是触景生情了吗?原来已经四年了,彼时,她还是不知愁滋味的孩子,父亲还在,母亲的身体也很好,她每天要做的就是读书。她的文章是学堂里写的最好的,嗯,新文章写的不如景东青,所以父亲说,她要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新的世界,父亲真是一点都没有拿她当女孩子啊。但是,父亲对古文的坚守是冯辞很佩服的,他认为那是一个民族不可丢弃的精神。
冯辞枕着自己的手臂,用拇指抹去眼角的泪。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会那么骄傲呢?
那天之后,任子期的大哥带他来赔罪。
任家是文泉镇最有钱的人家,做草药买卖。不太平的世道,也有人活的很好。任子期是任家的长房三子,嫡次子,被宠的没边。但是他的大哥人很好,温文儒雅,彬彬有礼,当时她认为这样的就是好人,当然,她错了,后来也是他亲手将她的父亲送上了死亡之路。任家家教很严,很注重子孙的功课。当时县城里已经有了洋人办的学堂,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可是财大气粗的任家却把嫡次子送到了南芷学堂,任父还亲自上门送了束修。冯父感到很欣慰,对任子期的功课也很上心。
任家大哥很客气,叫她“阿辞”,她还小小的别扭了一下。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叫她阿辞,嗯,后来有个人也叫她“阿辞”,在他嘴里,“辞”总是轻轻的,像他吻她那天的低语。
她十岁之前是在家里跟着父亲读书,那时候她叫冯青瓷。父母都叫她小青,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因为跟青蛇一个名字。后来,她去了学堂,为了学更多的东西。父亲给她改名冯青辞,她不同意,死活要把青字去掉,父亲就依了她。
任家大哥来的第二天,任子期没有去学堂,后来都没去过。
那天,她偷偷听到了任家大哥跟父亲的谈话,好像说,要送他去国外念书。父亲很是赞同,虽然他教的是古文,但是思想一点也不迂腐,他认为新文化有新文化的好,老祖宗留下来的也并非都是糟粕。所以她没有再惦记过那个总是在学堂里跟她唱反调的“纨绔子弟”。
景东青,出身贫寒,比她还贫寒。
两家是邻居,来往却不多。他的父亲是纺织厂的工人。外祖家好像是个颇有钱的人家,据说当年他母亲张家小姐看中了他父亲相貌英俊,不惜与父兄反目嫁了过来。可是成亲后才发现,“柴米油盐酱醋茶”门门都是学问,偏偏张家小姐过惯了富贵日子,且为人高傲,轻易不肯求人,因此日子过得很是紧张。直到当年少年夫妻的感情也磨灭得差不多了,张家小姐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好在景东青争气,从小就在南芷学堂读书,将周围人家的孩子都比了下去,狠狠地给张家小姐争了一口气。自打冯辞第一次进学堂,在古文上就把景东青比了下去。张家小姐虽在背后说,现在又不考状元,古文用处不大,可私下里却悄悄关注起了这个邻居家的小丫头,发现冯辞学问还真不比景东青差,就起了心思。过了两年,冯家小姐发现冯辞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可是性子太活泼,而且冯先生的家世……。自打性子温顺,出身望族的傅雅安一出现,张家小姐就坐不住了,想让儿子与她多亲近,可又怕坏了自己给儿子“不慕富贵”的形象,只得借着法地捧傅雅安,怎么借着法呢?那就是“踩冯捧傅”。“你看,人就得比较,平时看冯家小丫头怪讨喜的,可跟傅小姐一次就显得闹腾,小家子气了,所以说这娶媳妇,传宗接代,就得娶这种温柔和顺的……”。可景东青是谁呀?是接受了新思想的新青年,怎能有这种妇人之见,可又不能忤逆母亲,只得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可这些冯辞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跟景东青是从小就认识的,也算不上青梅竹马,后来在学堂里才开始惺惺相惜,景东青遗传了父亲的相貌和母亲的性子,眼里少有看得过的人,独独对她容忍爱护,家里出事的时候她都16岁了,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不懂?
算了,不去想了吧……她将身上的薄毯紧了紧。
“父亲……父亲……”刚下学的冯辞,跑到父亲身边,看着对面那个一年前来过的冯家大哥脸上不再是谦逊的笑容,而是一脸冷峻,用不耐的语气对父亲说道:“冯先生,跟冯小姐告个别吧,说不定……就是诀别了……”
任子誉身后那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美艳女子轻偎在他身上咯咯笑,开口道:“誉,别说的那么吓人吗!冯先生……”
她拿手中的真丝折扇碰了碰冯辞的脸,冯辞狠狠地瞪她,她也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冯小姐也只有16岁吧?真是个倔强的小丫头,这要是没了父亲……呵,我看她还怎么扮刚烈!”
任子誉皱了眉。
女人安抚地拍了拍他:“任少爷是正人君子,做不了这等事,可是我嘛——哦,冯先生还不认识我吧,我叫做美芬,在省城开了家脂粉馆,叫做春……香……馆……”
冯辞被女人的语气吓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握住了她的手,镇定地对任子誉说:“我要跟我女儿道别,不想有外人在场。”
任子誉点了点头。
美芬使了个眼色,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跟着他们进了屋子。
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小青,我来不及对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我没有告诉过你,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你已经长大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母亲!”
父亲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在她的手心里留下了两个字——留芳。留芳?是人名?还是地名?和她们家有什么关系?脑袋中是重重疑问,她已经找了三年了,可还是找不到答案,终于在这种纠结中入睡了,此时,已经是凌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