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子

5、进不去门

　　无论兴元帝在赢胤一番表现之后有了怎样的反应，赢胤都明白，若是还想有出宫的机会，他首先要恢复健康。

　　有了出宫再见欧阳节的目标，赢胤每日服药竟不再觉得痛苦难忍，总是抓起药碗一饮而尽。

　　知子莫若母。
　　赢胤再聪慧也只是稚龄孩童，他从小裹着仆从如云的生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汤药这种味道苦涩古怪的饮品如何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容华夫人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就看出赢胤不对劲。

　　可儿子是她唯一的孩子，纵然赢胤过去太娇气了，容华夫人也舍不得对他严加管教，一日拖一日的安慰自己“儿子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事理”。
　　现在赢胤褪去过度的骄纵气质，容华夫人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但再欢喜也要明白到底什么促使赢胤的改变。

　　容华夫人见表现得儿子不同以往，私下叫来亲自安排在赢胤身边的内侍，将日前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询问了一遍。

　　“……便是如此了。”内侍轻声回话后，姿态顺服的跪在容华夫人脚边等待新的吩咐。

　　容华夫人沉吟片刻，略带困惑的说：“照你的意思，是欧阳节主动将胤儿推入水中的？”

　　内侍仍旧俯身在地上不敢抬头，低声道：“回夫人，公子不准奴婢入内，欧阳先生的宅院十分宽广，奴婢也听不真切，但欧阳先生当时似乎因为公子前去质问他的事情十分恼火。与公子争辩后，才失手将公子推入池中。”

　　容华夫人细长的手指拂过鬓角，轻笑一声，低声道：“欧阳节可从来不是凭‘狂狼不羁’出名的，推个孩子下水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他一定还有其他谋划。”

　　无论如何，她儿子现在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傲慢，容华夫人都感激欧阳节。

　　至于欧阳节是敌是友，容华夫人只需要静观其变，时间长了，欧阳节有所动作，自然会流露出他的真实目的。

　　“行了，你回去照看胤儿吧，不要让他知道我问过这些事。”容华夫人柔声细语，身边的宫女马上将一个荷包内侍手中。

　　内侍千恩万谢的接过荷包，退回赢胤宫中。

　　赢胤斜倚着榻上的软垫，胖嘟嘟的小手捏着一卷书简，可眼睛盯着书简心里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听着门外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心烦的动了动嘴唇，最终沉默以对。

　　赢胤过去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自然也就没花过精力注意自己身边的内侍和护卫们都有什么举动，更不觉得自己身边侍者如云有何不妥，但现如今再看，竟然没有一处恰当的！

　　他忽然觉得此番心神大震之下突生急病，能在养病的枯燥时间里仔仔细细品味起过去从未注意过的事情，是一件万幸之事。

　　自己身边的宫人人数是不是太多了些？
　　长兄赢彦近身伺候的内侍与宫女合数也不会超过四十人，可他身边管理书卷的、整理衣袍的、点查配饰的等等，只要能够找出名目，一定有宫人担着活计，如此繁杂的名头之下，整日围着他转的内侍少说也有上百人。

　　赢胤自觉出身比兄长卑微，再看绕着他团团转的内侍，忽然觉得不顺眼起来。

　　兄长资质平庸，眼界狭窄，看不出问题所在。
　　现在他和兄长的年岁都小，可以用一句“少不更事”掩盖自己比中宫嫡子奴婢还多的事实，可再过五年呢？再过十年呢？
　　大秦从没有宗室子弟因为是皇帝的兄弟，就凭空获得高爵厚禄的先例，若父皇日后不选自己继承皇位，那么他就要指望着皇兄的恩赐度日。
　　现在目下无尘、穷奢极欲，他人便到了兄长与他清算的时候了！

　　赢胤被自己的设想惊得冷汗直流，他的视线在殿中匆匆扫过，暗中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快找个理由把充斥宫殿的宫人清理一番，至少要将其数量减低到兄长之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饶是赢胤觉得自己早就好了，还是在榻上躺满十五日才终于被放下床活动。

　　被内侍伺候着装束好，赢胤立刻前往正殿政务堂西侧的大书房，求见兴元帝。

　　多这么年过去了，兴元帝始终没能从自己亲手杀死的兄弟的噩梦中走出来。
　　先太子入梦险些勾了自己幼子魂魄的打击袭来，兴元帝面色萎黄如衰败的野草，精神也十分萎靡，他觉得这是先太子的来报复自己了。

　　兴元帝身边的内侍贴心的说：“陛下身体不适，奴婢劝胤公子过几日再来请安吧。”

　　兴元帝闭着眼睛摆摆手，示意内侍如此办理，内侍倒退着走出书房，兴元帝忽然改了念头，抬声高呼：“让胤儿进来。”

　　赢胤在书房门口听到兴元帝的声音，惊觉自己竟分辨不出兴元帝的声音了。

　　他心中惊骇不已，却来不及为了这个发现而痛苦，因为赢胤同时意识到他的父皇十五日来，未曾派人关心一句他病情如何，更不曾如同过往一般赐药或者亲自哄着他服药。

　　——父皇对他不闻不问的态度，已经和对待皇兄没什么区别了。

　　赢胤垂着眼帘竭力遮掩自己的心思，可脸上不由得还是带出几分怨怼，当他走进大书房，兴元帝立刻从他稚嫩的小脸上看出这份不满。

　　“胤儿怎么这幅不高兴的模样？”兴元帝看着赢胤明明小小一团却满脸怨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招手让赢胤做到自己身边，捏了捏他脸颊的嫩肉，笑道：“你娘对朕说，你这些日子都嚷嚷着要病早就好了，要出宫去。如今过来找朕也是为了出宫？——还对欧阳节存着怨愤呢？”

　　赢胤原本被兴元帝第一个问题吓得不知道如何回答才不算出错，此时一听到兴元帝的话，赶忙昂着头做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说：“欧阳节看不起儿臣，儿臣一定要让他折腰侍奉！”

　　兴元帝完全不把赢胤的话当真，依旧认定幼子为吃了苦药的事情置气。

　　他随意摆摆手说：“好，胤儿有大志向！欧阳节拒绝入朝为官，胤儿要是能说动他出仕，欧阳节想做什么官位都可以，满朝官位，朕随他挑选。”

　　赢胤闻言咬住嘴唇，忍住心底的不甘，强行扯起嘴角做出欢乐的样子：“儿臣诚心诚意，日日去拜访欧阳先生，他一定会被儿臣打动的。父皇到时候可不要食言啊！”

　　“你这孩子，行了行了，快滚。”兴元帝笑着在赢胤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便不再管他要做什么了。

　　“儿臣告退。”赢胤微笑着退出大书房。

　　跟在他身边的内侍殷勤道：“奴婢去备车？”

　　赢胤收起笑脸摇摇头：“等我拜谢过皇后和兄长再出宫。”

　　内侍内赢胤说出的话吓了一跳，脚下一绊竟然摔倒在地，但他顾不上跌跤的疼痛，长着嘴呆愣愣的看着赢胤，满眼呆滞。

　　赢胤见内侍如此反应，心情越发恶劣。

　　王皇后和兄长都曾来过他院中探视病情，哪怕赢胤知道王皇后心里想的一定是“这小崽子最好一命呜呼”，而兄长也只是面子情，但王皇后和兄长这一趟却没说不该说的话，也没做过不该做的事情。

　　皇后母仪天下，后宫皇子皇女子都要尊敬的称一声“母后”。
　　王皇后前来探病，对外臣而言自然是慈爱之举！

　　赢胤如今病好了理当主动前往王皇后处“感激母后惦念照料”，可他左右之人竟然没有一个想起此事，反而对他依礼行事的行为大加阻拦。
　　由此可见，过去自己没少做傲慢无礼的事情，才让左右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

　　赢胤又多发现自己身上背负的一条大罪，心情越发灰暗了。

　　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沉声命令：“日后见了母后和兄长要恭敬，不得无礼。”

　　内侍神色不解，赢胤却完全没有对他详细解释的心情，一甩袖子丢下他们登上步辇先走了。

　　王皇后果然对赢胤的到来表示出极大的敌意，甚至没让他进入宫门一步，但赢胤跪在门外一丝不苟的叩首，全了礼数才起身离开。

　　登上内侍备好的马车，车厢之中没有其他人，赢胤终于放下勉强维持的笑脸，撅着嘴唇啃起手指头，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立刻变得坑坑洼洼的，惨不忍睹。

　　赢胤本以为欧阳节上次给自己指了条明路，此番拜访一定能进得去门，可车一停在欧阳节的宅邸，内侍们都消声了。

　　“公子，您看这……”内侍跪在车厢外，轻声向赢胤耳语几句实情。

　　赢胤立刻下车，他走到门前一开，那悬挂在门板花枝上的字换成了“拆门者勿入”,气得赢胤又想把大门拆下来了！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欧阳节太坏心眼了！

　　狂徒！狂徒！
　　我日后定要收拾得你哭爹喊娘！

　　赢胤撅着嘴，努力平息心中埋怨。
　　他强扯出抹笑容，亲自轻轻叩响门环，恭敬的说：“十四代国君次子胤前来拜访欧阳先生。”

　　门内响起行人走动之声渐行渐远，想来是进屋通报去了，过了半晌，脚步才终于回到门边：“我家主人说，若来人是胤公子，他或是出门了，或是歇息了，或是忙着读书练字，终归是没空招待公子的。”

　　赢胤捏紧拳头，嘴角笑容透出一股狠劲，咬着牙说：“赢胤无事，可以在门外等欧阳先生歇够了、读完书、归家了再续。”

　　仆人的声音没有一丁点害怕，继续清清爽爽的说：“胤公子请便。”

　　内侍看着赢胤糟糕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询问：“公子刚刚痊愈，回车上歇着等吧。”

　　赢胤明白欧阳节这是在报复他上次前来拆掉了自己大门的无力举动，只能摇摇头，仰着脸看向挂在门上的木牌，摆摆手说：“将软垫取出来，我坐在这里读书等欧阳先生。”

　　可惜，直到咸阳宫落锁的时间逼近，赢胤不得不回宫，他也没等到欧阳节开门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