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山陵崩 ...
-
欧阳节听到赢胤的疑惑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说：“姚丞相最初在你过去请罪的时候，没有责难你，还对你以礼相待，我当时也感到非常疑惑，甚至认为他在故布迷阵，试图给我们致命一击。但姚裕此后直接对王氏出手，口舌之锋利与他近些年表现得持重之象根本不符。如今看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对朝廷的不信任已经被他全部看在眼中了。姚丞相所作所为是为了向我证明他合作的诚意。”
“但这样做会不会太急躁了？我觉得事情进行的快了。”赢胤抿了抿嘴唇，面露担忧之色。
近一年来，他仔细思考过兴元帝的行为举止，发现兴元帝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臣子的许多无心之语都会引来他猜忌与怀疑。
正因帝王经常派其他臣子前往被怀疑的臣子家中试探，朝堂上的大臣们之间相互防备，绝不肯对人剖白内心，朝堂犹如一盘散沙，臣子各自为政、少有联系。
所以，这时候听到欧阳节对姚裕的分析，心中为姚裕狠狠捏了把冷汗。
欧阳节换了个姿势，手掌撑在颌下看向赢胤，他长袍下摆散开，在脚下铺了一榻，写意风流。
赢胤对姚裕的担忧之言入耳，欧阳节慵懒低笑道：“这一点你倒不必担心，姚裕的妹妹是仓岬公子的正室，而且是在仓岬公子不知生死的时候嫁过去打算守一辈子活寡的烈性女子。对着仓岬公子就算兴元帝也得老老实实的叫一声叔父，加上姚裕自己帝师的身份，他原本可以稳坐钓鱼台，慢慢等着你跟彦公子厮杀决斗出结果再表达亲近，因此，哪怕姚裕对兴元帝表现出自己倾向于哪位公子，兴元帝也不会想太多——在他看来姚氏富贵已极，没有继续拼的必要了。”
秦朝虽然会给皇亲国戚一些优待，但从没人因为这层血脉关系而被分疆裂土封王，因此，许多血缘很近的皇亲在去到其他郡县定居后，除了每年朝见和给帝王送生日贺礼之外，连皇帝都没机会再见到这些亲戚。
仓岬公子是赢胤嫡亲的叔祖，他年轻时候上过战场，因为遭到匈奴埋伏大腿上中了毒箭，医治不及时不良于行，最终迁到温暖的九江郡做了郡丞，协理地方事务。
赢胤虽然看过族谱却没见到过几位亲戚，所以一时之间没想起这门亲戚，被欧阳节一提醒，他才想起嬴氏族人之中难得长寿而且领着实职的仓岬公子来。
如果说姚裕是七扭八转的皇亲国戚，而且还是仓岬公子这种“烈士”的亲属，那么他的地位确实冲高到了无人可以超越的境界。
以兴元帝死要面子的性格，他绝不肯对姚裕这种家庭成分的臣子过多猜疑。
欧阳节见赢胤理解了他话中深层含义，继续道：“而且姚裕素来有刚正不阿的名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兴元帝‘直言不讳’，兴元帝恐怕在习惯下早就忘了姚裕会耍心眼。”
赢胤登时浑身一凛，瞳孔缩得极小，从这句话中品出令人背后发冷的意思——大奸似忠。
赢胤是欧阳节教导出来的学生，欧阳节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看到赢胤的表情伸手摸了摸赢胤头顶，轻笑着说：“没那么严重，丧权辱国的事情历来不是姚裕支持的，他也算是个支持对匈奴用兵的臣子了。”
赢胤还是显得闷闷不乐，他低声道：“可利用自己对君王的了解，恶意误导君王，也算不上什么忠臣吧。”
“你竟然指望臣子各个都为了你一心奉献之外什么小心思都没有？你若真有这想法，我劝你趁早回宫里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死了算了。臣子跟着你是因为因为你能给他们想要的好处，只不过有些人要的是国家强盛的愿望，有些人要的是名垂青史的声誉，有些人要的是家财万贯，真正能纯粹因为你是你而奋不顾身的臣子恐怕一辈子也遇不见一个——而且你想过没有，就算他们年轻时候忠诚无匹，难道有了妻室子女之后，还能够如过去一般奉献吗？人总要为了自己家人考虑的，你能做的只是一直用手中的权利满足臣子的愿望，交换他们的能力为自己服务。”欧阳节满脸嘲讽，说话的声音刺耳得紧，让赢胤浑身难受。
他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心情低落的说：“可是老师想要的只是给先太子报仇，等到我登基了，您就会离开了吧，我没办法让先太子死而复生。”
欧阳节满面嘲讽瞬间被动容所取代，他把身边的男孩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放软了声音说：“傻孩子，瞎想什么呢，没有十几年，朝廷的弊病无法隔出，完成这些之前我是不会走的，之后……哎，恐怕你也不想身边有个对你万事了解的人了。”
赢胤甩甩头，死紧拉着欧阳节的衣袖，闷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有，我就想！”
“怎么这么爱撒娇。”欧阳节在他额头弹了一指，推开赢胤肉滚滚的身子，把话题扯回朝堂上，问起，“除了姚裕之外，你还听到什么了？”
赢胤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轻声道：“父皇这些日子总是问起太尉对咸阳宫守卫的看法，太尉似乎是被监国之事鼓励，每次被问起的时候都说出很多整改的方案，人事调动频繁。”
“人事调动频繁”这个字被赢胤说得充满韵味，欧阳节与他相视一笑，两个人心里同时飘过一句“自己找死”。
京城守备数代没有改变了，防备自然不少漏洞。
蒙仁为了日后攻入咸阳宫故意忽略这些漏洞，但王淼此前失利，现今必定想在兴元帝面前努力表现扳回一城，他绝对会抓出这些漏洞，视给漏洞打补丁为个人功绩。
兴元帝不通武事，若是心腹之臣慎而重之的缓慢提出城防的漏洞，兴元帝大惊之下必定要迅速将漏洞全部堵死，但他现在摆明了心中怀疑王淼，王淼说出这么多漏洞来不打紧，紧接着调来一群自己信任的武将替换兴元帝之前安排的人，只会让兴元帝对他的防备更胜往日。
——你盼着赢彦登基，就把城防都换成自己手下心腹将领，这不是摆明了准备谋反吗？！
赢胤叹息一声，真诚的说：“可惜了王淼一片忠心错付。”
王淼有本事，有心计，而且是个忠臣，即使站在不同立场，赢胤也对此人厌恶不起来，甚至对他即将陨落而感到由衷的惋惜。
欧阳节动了动嘴唇，引来迎来赢胤疑惑的眼神，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有办法收服王淼，却不愿意收服他，这么做太危险了。”
赢胤看了面带为难之色的欧阳节半晌，垂眸看着他被自己抓在掌心袍角，忽然说：“我懂得老师的意思，只要兄长出意外，太尉不明显的野心也就会随之熄灭了。”
但赢胤摇了摇头，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说：“兄长虽然不是个聪明人，却是个很好的哥哥，我小时候不懂事儿，争夺父皇的宠爱，给了兄长许多难堪，可他从来不在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顾王皇后阻拦送到我的院子里。我不想伤害他性命。”
欧阳节没想到权力欲极重的赢胤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略一回想，终于记起赢胤提过自己每次出宫听讲，回去的时候都会搜罗写宫外的吃食和小玩意给赢彦的事情。
他心中非但没有因此而感到失望，反而一阵熨帖，满意的说：“胤儿这样很好，永远不要将自己当成这正的孤家寡人，仔细分辨，总会有人真心待你。”
赢胤抬眼看向欧阳节，忽然问道：“那么老师呢？您提起过自己欠了先太子的大恩，我一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恩德，让你奋不顾身走眼前这条艰难之极的道路。”
欧阳节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清空，面色一片惨白，连身体都有些颤抖，他像是承受不了似的逼近双眼，修长的手指紧攥成拳。
赢胤立刻将自己的小胖手盖在欧阳节手背上，着急的说：“老师若是为难就不必说了。”
欧阳节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我姓欧阳，难道没想过我欧阳氏先人到底是何人吗？即使现在在秦朝边境上试图复国的六朝遗贵也不乏其人，我这一脉……也许对他们来说很尊贵的吧。”
“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人？大秦已经绵延十几世了！”赢胤不敢置信的脱口而出。
欧阳节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啊，确实是蠢不可及的妄想，但越是过得不好的人越妄想过去的繁华，这些人频频向我家中送信，我父亲虽然不愿意参合这些狗屁倒灶的乌糟事却舍不得亲族受苦，每每送些钱粮让他们能不受饥寒。这些异动怎么瞒得过国尉府的甲士们？先太子代父巡游天下的时候，正巧撞见我家被国尉府甲士冲破家门送进大狱。先太子心有疑惑，命令国尉府严查此事，最终证明了我一家上下几百口的清白，让我家中老幼幸免于难。太子虽不知我欧阳节，我却一定要偿还了先太子的大恩。”
赢胤一愣，没想到所谓的“大恩”之中，欧阳节竟然与先太子素未谋面！
他恍然大悟道：“我就奇怪老师当时还是个稚童，怎么会欠了先太子的恩情。”
欧阳节斜睨了赢胤一眼，将自己手掌从赢胤的胖爪子底下抽回来，不客气的说：“哦，国尉府甲士之所以会盯上我家，正是因为我稚龄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神童。”
赢胤的笑容登时僵硬在脸上，尴尬的看着欧阳节，引他笑得通体舒畅。
可惜没等欧阳节脸上的笑意消退，响彻咸阳城的丧钟震碎了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
——兴元帝崩！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山陵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