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岚遗梦》穆凉玙

30、破败都城里的泪水。

　　深秋的夜晚更深露重，朱元璋站在月老庙的房顶上已有一段时间，他看着脚下远方的大都，表面安静祥和，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已腐败不堪。
　　胸怀大志心忧天下的他，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却也坚定执着，对心中的理想和抱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江山如此多娇，岂能容鞑虏随意践踏，但凡是有血性的仁人志士，都该为光复汉家天下而浴血奋战至死不渝。
　　“朱八戒！”从下面传来一阵呼声，惊扰了他的思绪。
　　马青禾正在一跳一跳地冲他招手。
　　本来不想理她，可是见她冻得满脸通红还一上一下蹦个不停的活泼样子，心也就狠不下来了，轻松跳下房屋，朱元璋站在那里不动。
　　马青禾认命地走过去，这个死小子，真是吃定她了啊，跟一尊大佛一样，真得供起来养着。
　　“我也要上去！”马青禾指了指房顶。电视里的人总是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自己有这个机会，岂能白白浪费？
　　“自己爬！”可惜她遇上的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儿，说出的话怎么就那么欠揍呢？
　　“朱八戒，你不要太过分了！”她气鼓鼓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吼道，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嘟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不信任我的人？”朱元璋双手环臂，嘴角浅笑，显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因为你傻呗！”马青禾偏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朱元璋耳力很好，自然是听到了她的肺腑之言，嘴角微垂，他从鼻腔里吐了一口气出来。
　　“你到底......”马青禾转过头来准备继续同他理论，可是话没说完就感觉腰间一紧，身体被一个温暖的身躯覆盖，她双脚离地，竟然腾空而起。
　　“啊！”本来要说的话随风消散，只剩下惊吓的尖叫声了。
　　朱元璋稳稳落在房顶上时，怀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仍然缩着脑袋紧闭眼睛，手里还攥着他的衣服，肯定又是不成样子了。感觉到她的娇小柔软，他一时有些失神，忘了松开手。
　　马青禾睁开眼时，直接对上的，就是朱元璋亮若辰星的双眸，仿佛可以包容世间万象，天下四海，他的眼神坚定无畏，自信十足，这才是乱世英雄该有的风度，该有的气势，她沦陷在那种目光里，无法自拔。
　　直到感觉到脸上的热度，她才回过神来，慌忙推开他后退一步，却差一点要摔下去，幸亏朱元璋一把拉住了她。
　　“你什么时候才能举止端庄些？”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吓到了，所以听力有些受了影响，不然她怎么觉得朱元璋的声音，竟然带了一丝温柔和宠溺的意味呢？
　　一定是她犯糊涂了，没错，一定是，他那样积极向上志向远大的人，就该如同先前一样，极度讨厌无所事事一无所长的自己。
　　调整了心情，马青禾尽量让自己的表现正常些，不要轻易就泄露了那点不可为人知的心事。
　　“不好意思啊，我天生就这性格，举止端庄的那是我姐姐，不是我。”她挣开了朱元璋的手，揉着被他抓痛的地方，撇着嘴反击。
　　“咳咳。”朱元璋也注意到了自己刚刚的话语气多有不妥，他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已掩尴尬。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像你朱大英雄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心事不成？”马青禾想了想，还是先开了话头。
　　朱元璋沉默不语。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说我的来意了。”马青禾也不恼，她本来就没指望这人能与自己说什么正常的话，推心置腹互诉衷肠这种事，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他们两个，也就是比陌生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即便是有什么情份在，那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我这次帮了你的忙，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朱元璋闻言一愣，面上有不明情绪闪过，他缓缓开口：
　　“你帮的是高邮百姓，解的是诚王之困，与我有什么关系？”
　　马青禾忽然笑了出来，这才是有将来天下之主的风范的人，即使是泰山压顶，也不惊不怒，果然沉得住气，够聪明，也够理智，也不愧......自己压抑不住的心动。
　　“六合。”她朱唇微启，轻轻念了这个名字出来。之前善柔提到过，脱脱已将高邮视为掌中物，所以抽了十万兵马西平六合。
　　朱元璋一听此话，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垂下，他眸中闪过数种情绪，最终皆归于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转头凝视正盯着自己的马青禾，仍然是那张懒惰散漫的脸，眼神淡然好像空无一物，可是为什么，她总能给自己深不可测的感觉呢？
　　“二小姐真是让元璋越来越好奇了，或者，是元璋久不见二小姐，认错人了，你并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珂岚小姐。”他靠近一点，如寒星般凛冽的双目紧盯着马青禾的眼睛，喷出的温热气息在她脸上盘旋，夜色清凉，顿时化作黏腻的一层水雾。
　　马青禾的心，顿时跳到了一分钟一百下，而且力道十足，在这安宁的夜晚清晰可闻，她忍不住伸手去按，却怎么也压不住，她不知这突然加速的心跳和空白的脑子，是为了朱元璋看破自己身份的害怕，还是他突然靠近的温度让人无法逃避。
　　一滴一滴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她觉得自己没有哭，却感到了水珠滑过脸上的凉意和潮湿。
　　委屈，瞬间在心里蔓延的，是无穷无尽漫无边际的委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风云乱世，莫名其妙地成为马珂岚，还要因为担心被牵涉到这根本就在她的道德承受范围之外的争权夺势中而四处流浪，不敢去追求自己心中所爱，不敢去接受别人的一腔真心，就连身边的两个丫头，也不知怎样才是对她们最好的选择。
　　向来都是随缘而安的她，突然要独自面对这么多事，她真的委屈，又累又委屈。
　　眼前这个男人，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的就对他上了心，可是却注定得不到，甚至连一瞬间温柔甜蜜的相处都不能拥有，他每一次的靠近，都会让自己失了分寸，而他却不知道，一次次那么残忍无情地回应，这让她如何让不委屈？
　　朱元璋眼神中的探究和凌厉一下消散，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第三次看到她的眼泪了，为什么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她，一直在自己面前流泪呢？而且她的眼泪，明明没有触摸，他却好像能感觉那灼人的温度。
　　“你哭什么？”不像在上次水边，他这一次终于有机会问她原因。
　　马青禾反应过来，胡乱地擦去眼泪，她懊恼地往房顶上一坐。
　　“我哭什么？我哭我自己悲催的命运，哭我来不及开始就注定没有希望的爱情，哭我无法揣测的结局，我都一个人来到这里了，我还能哭什么？”她的话里多是赌气的意味，却越说越心酸，越说眼泪流的越多。
　　朱元璋被她一通乱吼震得更加不知所以，不是在追问这丫头的古怪之处吗？怎么突然就哭上了。
　　“你杵那儿干什么？”马青禾见他久无反应，心中更是气恼，抬头冲他吼道，“就算你再讨厌我，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哭成这样，你就不能借个肩膀给我吗？你不是自诩英雄豪杰吗？怎么，连这都做不到吗？”
　　朱元璋看着她扬起的小脸，一脸悲愤的表情，到处都是眼泪的痕迹，狼狈无状，只有一张小嘴仍然开开合合的，真是让人又无奈又认命。
　　他缓缓坐到她身边，离得还是有些距离，但是下一秒，就被她一把拖了过去，拉起自己的袖子就擦了一把眼泪鼻涕。
　　心中有深深的无力感，但是他却并不觉得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