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76、Chapter. 74 说罢，咯咯

　　柳皓舌尖在十三口中自由绞缠、游走，试探、触碰着她如牡蛎般鲜嫩柔滑的舌苔、双唇，及两排细碎洁白的糯米牙。
　　甜腻芬芳的滋味从她口内散发出来，沁入他的每处毛孔，将体内男性荷尔蒙的甘美气味延引而出，漫布于星光闪闪的夜空。
　　他忘情而温柔地闭起眼睛，拥着她柔软若水的身体，口中汩汩分泌着唾液，一阵意乱神迷。
　　玉芸呆立在楼门前，望着唇齿相接的二人，心一截截冷却。
　　曾经一度设想的完美爱情世界随着扑簌簌滑落的眼泪摔碎了，泪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将自己与眼前的这个世界隔远了。
　　片刻之间，像间隔了几万光年的距离，一切都变得残忍而陌生。
　　她决然转身，向楼上奔去，一头扎入自己被窝，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十三被柳皓拥入怀中，四唇相接的刹那，脑海懵得一片空白，隐约的吃惊、欣喜、忧虑、害怕重叠在她心间。
　　她从未被男孩这样拥抱过，从未感觉如今夜般这样温暖，不觉举手无措，任他舌尖在自己唇间拨弄、挑动。
　　世界瞬间凝结、静谧，甚至连彼此的鼻息、心跳、脉搏都听得分外明晰。
　　她睁大眼睛，吃惊而欣喜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眼俊俏的男孩，有些赞赏和不舍地扫过他稀疏的刘海、宽正的额头、浓重的眉毛、垂落的眼睑与挺拔的鼻梁。
　　她知道自己心内是喜欢他的，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也或许只是刹那之前。
　　她真切而强烈地感受到了从自己心房中奔涌而出的热浪滚滚的爱。
　　只是这股爱因对玉芸的疼惜与袒护，而被自己长久地暗暗尘封着，今天却被他莽撞的温柔掀开了。
　　一想到玉芸，她猛地打一激灵，意识清醒过来。
　　望着柳皓专注的神情与他嘴唇的蠕动吮咂，一阵嫌恶、悔恨、心痛、愤怒袭上心头。
　　她猛地将柳皓从自己身上推离，扬手向他脸颊上重重掴了一掌，斥道：“禽兽，流氓！”
　　柳皓一只手抚着青红相间的面庞，不甘道：“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楼上窗口间随之响起一阵“在一起”的欢呼声。
　　十三回首向楼前望去，却不见玉芸踪影，心知她定是看到这一切心中难受，独自离去了，不觉一阵心慌意乱。
　　她转头向身后柳皓喝道：“不可能，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说罢，慌忙奔向楼内，搜寻受伤的玉芸。
　　只余柳皓“为什么，为什么”的追问与“今夜你好好想想，明早我还来，等你答复”的许诺声在寂寥、闷热的夜空回响。

　　十三找到玉芸宿舍时，见她脑袋蒙在被褥中双肩抽动，知她难过落泪，自己心上也阵阵绞痛。
　　她轻抚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柔声呼唤几声，玉芸才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她发丝杂乱，双眼红肿如桃核一般，眼泪淌过面颊，花了妆容，依旧在弱弱啜泣。
　　十三向她望了一眼，一阵心疼，嗫喏道：“玉芸，我……”
　　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玉芸抬起带雨梨花般的双眸，两粒豆大的泪珠不觉滚落。
　　她突然扣住十三左手，向门外走去，并不言语。
　　同舍姐妹望着泪眼婆娑的玉芸，心中乏怯，眼睁睁望着二人离去了。
　　十三心中不安，惶惑问道：“玉芸，大晚上的，你要拉我上哪里去？”
　　玉芸嘴角撇出一丝浅笑，嘲道：“你怕什么，走，到天台上陪我喝酒去，庆祝你的初恋，祭奠我的失恋。”
　　说着，狠狠将脸上泪渍一把擦去，熹微的灯光下，依稀可见她脸上现出两道因用力过猛而涨红的印痕。
　　十三听她语气，不明爱恨、不辨真假，依旧犹疑不定、略觉心虚，只好一路唯唯诺诺、随她拉扯。

　　微凉的夜风刮过平坦chiluo的天台，擦出一阵毕毕剥剥、坚硬而干涩的声响。
　　脚下横卧着一方喧哗熙攘、流光溢彩的世界，星罗棋布在漆黑的夜里。
　　斑斑点点的光火在其间闪烁着、簇拥着，翕动成条条星河，流向四面八方。
　　玉芸将手中啤酒摇摇，打开，猛地喷出一线酒花。
　　她唇边绽开摇曳的微笑，向十三说：“我喜欢这种平静中带些激情的生活。”
　　十三望着神情有些怪异的玉芸，忽觉陌生，并不接她话语，却硬生生道：“玉芸，你或许……误会我了，我和柳皓之间没有什么的。”
　　玉芸仰头向嘴中灌满酒，咕咚咕咚咽下，向十三问道：“嗯，我知道，那你，心中喜欢他么？”
　　她的目光认真、虔诚地射入十三的眼眸中。
　　十三被玉芸目光逼得略略发抖，眼神不禁滑向一旁，含着一丝欲语还休的意味，而脑袋却迟疑地左右摇着。
　　玉芸从她的口是心非中得到了肯定答案，便将目光移向远处，淡淡道：“伫立在夜空下、清风间，俯瞰着眼下身陷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芸芸众生，心也随之澹荡宽博了，不是吗？”
　　她见十三并不答话，接道：“其实我知道，你心中是喜欢柳皓的，只是由于我的缘故，才掩藏起来。”
　　十三向下方灯火辉煌的城市望去，静静地听玉芸言语。
　　忽然玉芸转过身来，擎起酒瓶，对十三说道：“来，干一杯，祝你终于找到了真爱。”
　　十三望着她眼中璀璨的泪光，心中不忍，道：“我……”
　　玉芸不及她说尽，慨然道：“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今天的结局，原本以为自己会疼痛难忍，千万遍地咒骂你，可是想想，又何必呢？
　　其实我才是最幸福的，不是么？
　　我最好的姐妹与我深爱的男孩相爱，他会为我好好爱你，你也会为我好好爱他，岂不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么？”
　　说罢，嘴边生出一朵优雅华贵的笑容，在寂静的夜里灿烂绽放。
　　十三才知玉芸心中所想，见她为爱所做牺牲，愈发觉自己的卑微渺小，不禁眉梢微抖，负疚道：“玉芸，我对不起你。”
　　玉芸忽将手指挡在十三唇边，不让她说下去：“爱情里，没有对得起对不起。别的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是幸福快乐的，就好。胸大的女人，胸怀也大。”
　　说着，她反手指着自己高挺的胸脯，戏谑道。
　　十三也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心下却依旧缠绕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
　　玉芸将空瓶扔下天台，随后从下方传来了犀利清脆的声响。
　　她咯咯笑了，又仰头将另一瓶啤酒灌下，十三忙将酒瓶夺过，劝道：“别喝了，小心喝多了。”
　　玉芸脸上早晕起了一片绯红，微醺道：“一醉解千愁，流过泪，醉过酒，醒来后，一切烦恼就都忘了，世界便是全新的，然后就可以热烈拥抱它、爱它。”
　　听罢，十三并不阻拦，任她去了，自己也陪她狂灌烂醉。
　　趁着意识清醒，她扶起半醉的玉芸向天台中心走去，说：“别向天台边缘去，小心喝醉了坠下去。”
　　玉芸在她的搀扶下摇曳着身姿，模糊不清道：“坠下去，恩……我如果喝醉了坠下去，那怎么办呢？”
　　十三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我也跟着跳下去。”
　　玉芸醉意朦胧地朝十三望一眼，甜腻腻地笑了。
　　于十三，虽是醉话，确实真心；而于玉芸，无论醉话真言，她都深信不疑。
　　二人言谈款洽、喜乐融融，喝得酩酊大醉，不觉在天台上酣睡了。

　　青灰的夜色向四处褪淡了，金灿灿的阳光从天边洒落了下来。
　　玉芸醒来，眼睑被太阳刺得生疼，只好遮手打起眼帘，却见头顶一面宽博浩淼的湛蓝天空，几缕游丝般细碎的白云飘散着，四面耸着水泥建筑突起的顶梢，柔柔的风从面颊上轻轻拂过，忽觉诧异；略略移动身体，觉身下坚硬冰凉，才恍惚记起昨夜之事，脑中因醉酒仍有些混沌模糊。
　　她起身向四处望望，见十三侧卧在不远处，酣梦中犹自喃喃私语，嘴下早泻了一滩濡湿的口水，玉芸心中涌起一阵怜爱之情，无奈而嗔笑地摇摇头，轻声挪过去，坐在她近前俯下身，轻轻在她面颊上印下一吻痕，心想：
　　虽说对于柳皓，自己心中早已释然，但谁又知浅狭逼仄、纷繁复杂的生活中，你我又能走多远？
　　恩怨是非、爱恨情仇下，谁又能许谁天长地久，只是尽量承诺着保持着不会变罢了。
　　不知以后，还能否如昨夜一般天台对酌，还能否如这刻般深情地印下这一记唇印？

　　已早上九点一刻，玉芸、十三二人牵手、散着步子从天台下来，向宿舍方向走去。
　　才转过路角，便远远望见柳皓在碧竹苑前焦灼地踱着步子，不时向楼门方向望去。
　　十三想起昨夜柳皓临走时的话语，知他今天等自己答复，又怕玉芸见他后心中难受，不觉对他的过度热情有些反感，便放缓脚步，想要拉着玉芸绕开柳皓，转向别的去处。
　　玉芸见她脚步迟疑，又见柳皓在前方逡巡苦等，早猜着七八分，也知十三心意，便用劲握握她手，牵着她加快脚步，向柳皓走去。
　　柳皓并不知玉芸对自己心意，见二人从远处过来，欣喜异常，略略打罢招呼后，便眉眼盈盈地望向十三，开门见山道：“十三，想得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十三未料他这样直截了当，又碍于玉芸情面，脸上早飞起一片殷红，刚想言语支吾遮掩，不料玉芸侧转身子，面朝他二人，欢喜道：“愿意，怎么不愿意！一个是眉眼俊俏、通情达理的佳人，一个是面目清秀、剑胆琴心的才子，实在是绝搭。她早就愿意，昨晚就要说的，只是羞于情面，才虚伪装蒜。”
　　说着，一边向十三眉飞色舞，一边掩口大笑。
　　十三羞恼不堪，额上挣出一层密汗，感激而又疼惜地向她翻了一个白眼。
　　柳皓听她愿意，心中欢喜不迭。
　　唯有玉芸，表面欢悦，心内却似针扎一般，她勉强扬起声调，戏谑道：“留着你二人在这里情语缠绵吧，我先上楼了，给你们腾个地儿。”
　　说罢，咯咯笑着转身去了，背过身向楼中走去的刹那，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滑落，唇边却依旧弯着那线美丽的圆弧。
　　她轻飘飘地走着，感觉一股暖暖的幸福滑过心上，她为她、他、她，三人，镶着眼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