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熹爷

2、阴雨的南方古镇二

　　今天是牧长青的七七。
　　多雨的季节，几乎是夜夜听得落雨声。裂了缝的玻璃窗，阻隔了滴下的水渍，像极了眼泪，氤氲着不肯流下。木星对着陈旧的一片破镜梳起了所有发丝，眼中无一丝悲伤。
　　蓦地一声巨响，牧星的房门霍地晃了一晃，牧星恍若未觉，倒是吵醒了睡梦中的牧辰。
　　“姐姐，怎么了？”牧辰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家中进了老鼠吧，”牧星轻抚着牧辰的头，“辰辰想不想上学？”
　　牧辰的眼中随即起了一片光亮又瞬间黯淡，“想，可是阿姨不让去。”
　　“姐姐会让你上学的，辰辰，家里没有阿姨，只有姐姐，明白了吗？”
　　牧辰似懂非懂地，到底也是点了点头。
　　“牧星你个死丫头，你老子死透了，你也死透了吗！还不快起来，”一阵极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一室静谧，何秀吼着嗓子叫喊。
　　牧星淡淡地拉开门，“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还活的好好的，”
　　何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哑了半天才道，“没死就赶紧给你那死鬼老子上坟供饭，”
　　牧星心里冷笑了声，并不言语，上坟供饭的确是她这个亲生女儿应尽的孝道。

　　牧星提着食盒拉着牧辰的手，爬上了不远处矮矮的小山丘。这里似乎就是所有桐镇人最终的归宿，而牧长青这个外人也永远地住在了这里，这里，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的荒山。
　　林中雾气深重，坟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极了飘荡在人世的，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牧辰紧紧绞着牧星的手，“姐姐...我怕，”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怕什么，不过是些土堆而已，”牧星声音有些大，似乎想要驱散那些雾气，拎着食盒的手心，一片粘腻的冷汗。
　　怎么能不怕呢，可是在牧长青走的那一天，牧星告诉自己，以后自己不许再有恐惧，她要做永远保护牧辰的牧星，而不是胆小鬼牧星。
　　新坟在重重草木中显得有些凄凉，牧星摆好了贡品，却不跪下。
　　牧辰有些不解，“姐姐，阿姨说要跪的，”
　　“姐姐说过，家里没有阿姨”，牧星蹲下来，与牧辰平视，“还有，爸爸抛弃了我们，所以不要跪。”
　　牧星瞟了一眼石碑，胸中苦闷。
　　所有人都以为牧长青是溺水而亡的，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沉寂了多年之后突然想要与何秀结婚，所有人都认为一个单身的男人和单身的女人组成家庭是天经地义的，可是那个人是牧长青，是写得一手好字，说得一口流利英语的牧长青，他怎么会和一个毫无交集，毫无感情基础的村妇结合呢？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是牧星知道，因为他快死了，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半年前牧长青就开始不停地咯血，他骗了所有人，却被刚下学的牧星撞见，后来他说要和何秀结婚，牧星只当是他病了需要人照顾，可他却没有告诉何秀他的病情，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牧星越发地不安，直到有次，她看见了面无表情走向河水深处时，她慌了，她疯狂的尖叫，嘶吼，终于唤回了牧长青，牧长青笑笑说他看见了一条大鱼，正准备捉着给她和牧辰炖汤，就被牧星吓跑了，他笑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有一条鱼儿从水面游过。可牧星不是小孩子，这样的说辞，实在是拙劣的很。
　　牧星时常跟着他，却依旧跟丢了，那个下着雨的夜晚，当牧长青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抬进来时，牧星就知道，她永远跟丢了她的父亲，又或者，他的父亲早就计划好了，将他们抛弃，自己追寻着那条自由的大鱼。
　　牧星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牧长青你是个懦夫！你以为你这样是为我们好吗，你以为你死了就不会拖累我们了吗，懦夫！如果你没瞎的话，就在天上看着何秀那个女人是如何对待我们的，看着你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
　　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到嘴角，舌尖苦涩一片。
　　牧长青走了的第七七四十九天，牧星第一次流泪，无限凄楚，无限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