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很多灰姑娘》布里个布

20、第十八章 原谅，那么轻易地说出口

　　关掉手机在旅馆里窝了整整三天，再怎么鸵鸟心态，我明了，终归要重回人间。还好，现代人本性里的凉薄在此刻挽救了我自己，没什么东西是恒久不变，至死不渝，包括爱情，还好，我只投入了一点点，现在抽出自己的心，总算还来得及。抱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亮从有到无，心情慢慢的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受不了如此直接的误解，所以才容易崩溃吧，细想一下，也不过是如此，除了至亲至爱的人，没有那个是全然值得相信的，自己尚且如此以为，何况是苏家这样的人家。不过，对于我的定罪，为什么这么来得冲动和毛躁？心细如苏遐尔，稳重如苏羲尔，怎么会在拿到稿件的第一时间便要和我对质，那时，他们毫无证据在手，如果真的与我有关，岂不是给我湮灭证据，洗脱追究的机会？不懂，不懂......我晃了晃头，苦笑一声，何必多想呢，事以至此，究竟是为了菲尔把戏演完，还是提前结束这尴尬的一切，也要有个结果了。
　　我跳下床，没有站稳而差点摔倒，待头脑渐渐清醒，才慢慢走进洗手间整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说不上憔悴，脸色也有些青白，冲自己做个鬼脸，再深深吐一口气。
　　幸好每次工作都多带一套衣服在身上，不然这三天过去，再干净的衣服也会臭了。整装完毕，我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很多未接来电和短信，可是我没心情查看，直接给PETER打电话。
　　“琳琅，你去了哪里？这几天完全失去联络。”PETER的口气很着急。
　　“PETER，我看过，这几天都没有工作，那天的工作是你让我推掉的，不应该算在我头上。”我平静的开口，和他的焦灼形成鲜明的对比。
　　“琳琅......”听到我的话，PETER突然口拙，只听他在那边叹了口气，“你在哪里？我们聊聊。”
　　“好，”我爽快的答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咖啡馆。”
　　“知道，一会儿见。”PETER答应，我挂掉了电话。
　　同一个地点，同样的人，那次是陌生的防备，这次是熟悉的疏离。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PETER。
　　“琳琅，你消失后，我们都很担心。”PETER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半天，竟以这句话开场。
　　“口才一流的大经纪人竟然以如此烂俗的对白开场，我都不知道如何接了。”我轻笑一声,“PETER，诺言我会遵守，一年的承诺不会变，反正还有十个月，也许菲尔恢复的好，我很快可以功成身退，工作不多，报酬可观的机会我怎么会任性放过呢！”
　　“琳琅，我代他们向你说对不起。”PETER扶了扶眼镜，歉然开口，这抱歉的话，又博得我一笑。
　　“PETER，不必抱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摆摆手，表情平静，“我太天真，不懂得人情世故罢了，如今长了见识，就没什么好怨恨的。只要洗脱了我的嫌疑，该做什么的，我不会耍赖掉，只一样，我不回老宅了，那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好，我帮你另找一处房子。”PETER点头，不再纠缠已经过去的事情。可能他也清楚，自己并非当事之人，说什么都是没有分量的，便索性不说了。他将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是前一阵工作的报酬，你现在没有资金来源，我本来应该早给你的。”
　　“谢谢。”我安然接过，不想多言，这本就是我的劳动所得，我收得毫不愧疚。
　　“你这两天在哪里休息？”PETER关心的问。
　　“旅馆里，不过有了你这张银行卡，我想我可以换好一点的地方了。”我晃了晃手上的卡，微微一笑，“只是帮我找的房子要快一些，我怕卡里的钱透支掉，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会尽快。”PETER也笑了一下，转而又斟酌着开口，“琳琅，他们一直担心你......”
　　“PETER，”我制止了他的下文，“何必呢，这三天，我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开房，若有心找我，三天是绰绰有余的。我本来并不期待他们有什么关心之举，你也不必用谎话安慰我。”PETER动了动嘴唇，没再多说，便先行离开了。我想再单独坐一会儿，便又叫了一杯咖啡。拿出手机，查看一下留言，很多条。
　　“菲尔，你在哪儿，怎么没回家？”孙洁，三天前。
　　“对不起。”苏遐尔，三天前。
　　“菲尔，爸爸打电话问起你，你在哪儿？”孙洁，两天前。
　　“对不起。”苏遐尔，两天前。
　　“FAYE，你没事吧，怎么最近没有你的消息，手机也不开，不开心的话，肩膀借你。”卫朗，两天前。
　　“琳琅，发生了什么事，开机后回我电话。”子墨，两天前。
　　“对不起。”苏遐尔，一天前。
　　“报告已经交给你大哥了，你到底躲哪里去了？”卫朗，一天前。
　　“琳琅......”子墨，一天前。
　　“菲尔，不，琳琅，我已经知道了。爸爸和我说了，菲尔也跟我通过话，我不怪你，真的。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羲尔不肯说，遐尔天天不见人影。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和姐姐说啊！”孙洁，一天前。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心中的酸意又涌动起来，可是痛意却不那么让人窒息。不是放得下，也不是放不下，不过是为自己的天真买一次单，不要再莽撞的丢了自己的心。苏遐尔，你的抱歉太多了，我的心已经盛不下，所以只好归还给你。
　　怔忪间，电话突然在手中响起，我看看来电显示，是老宅的电话。接不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琳琅，在哪里呢？我有话对你说。”是苏辰尧。
　　“我......”听到如同自己父亲的声音，我哽咽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泪意，“您方便出来吗？我不想回去。”
　　“他们都不在，况且，就算你要离开，也要收拾一下行李啊。”苏辰尧声音平稳，透出淡淡的慈爱。
　　“好，我回去。”我无奈，确实，总要回去一趟。
　　坐在苏辰尧的对面，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安静的坐着。苏辰尧的气色看似好了很多，精神头很足，不像是刚刚从美国回来的状态。
　　“我不过是去美国几天，家里就天翻地覆的了。”苏辰尧笑呵呵地开口，“看来我和想容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啊，孩子。”
　　“您不用这么说，都过去了。”我笑笑，又无话可说了。
　　“看来打击不小啊，遐尔做事很少这么没分寸的，要不把他叫回来向你道歉？”苏辰尧观察着我的神色，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来。
　　“苏老先生，何必呢，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机缘巧合的代菲尔演场戏，从没想过真正成为戏中的人，就算有过什么，呵，也在三十二楼烟消云散了，”我看出了他的试探，暗暗叹了口气，连面前的人都是婉转的作为，“如今的我，只是一个演员，有期限的演员，如此而已。这不是怨恨，不是气愤，真的，不过是看清楚了。苏老先生，如果没什么问的，我去收拾一下行李。”我说完话，起身便要往外走。
　　“遐尔看来真是看错你了，”苏辰尧的话留住了我的脚步，我站住看他，“你虽然看上去安静无争，其实骨子里倔强得很，就算吃亏也不吭声，反倒是被人家误解，会气愤得跳脚。”
　　“是，我是很倔，”我点点头，同意他的话，“我妈妈也说，我倔得像头驴子。我觉得很好，我也不想改。”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反常的毛躁？”苏辰尧扶着轮椅的把手，直直的看着我。
　　“为什么我要知道？”我冷笑一声，虽然心跟着一痛，可是比起最开始的痛，已经轻多了，“其实当他让我站在三十二楼的时候，就代表着我什么都不该知道了。现在知道又怎样？感动他的苦衷，原谅他的无奈，然后当作一切风过无痕的重新开始？苏老先生，这不是拍电视剧，现实是，你们是雇主，而我是雇员，若是交易继续，我很会继续；若是不成，我带着行李走人，如此而已。”我一口气地把话说完，觉得畅快淋漓。
　　“怎么对我这个老头子也这么凶啊，琳琅。”听到我这番挑衅十足的话，苏辰尧丝毫没有动气。
　　“对不起，苏老先生，”我冲苏辰尧鞠了一躬，又站直了身体，微微笑着，“我不是对您凶，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一点而已，人，做任何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有些事情，做出来就没得反悔，也不是原谅了便当作无事。我只能说，我和苏家，没缘分。”
　　“琳琅，不要把话说得太满，感情的事情很难说的。”苏辰尧意有所指，而我隐约知道他的用意，可是驴子就是驴子，再怎么，也无法回头了。我还是微笑，这次是决然的转身。
　　“琳琅！”苏遐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苏老先生，连你，我也不能相信了吗？”看着苏辰尧的脸上滑过一丝狼狈，我转而将目光调到从另一个门进来的苏遐尔身上，并不做声。
　　“琳琅，别太倔强，小心伤了自己。”苏辰尧叹息一声，转着轮椅出去，只留下我和面前的苏遐尔。他憔悴了些，可是依然优雅温文，不见丝毫的锋利，我细细地端详着他，看到了愧疚，怜惜，犹疑，紧张，很多情绪交织着。
　　“琳琅，对不起。”苏遐尔的语气真诚的没有一丝瑕疵。
　　“苏副总，你言重了，”我客气的开口，面对他的近前举动，只以退后表达自己的想法，“为家族着想本来就是无可厚非的，是我做事不当，才有这样的疏漏。”
　　“琳琅，我......”苏遐尔的眸中一抹痛色，又向前一步，“可不可以让我解释？”
　　“可以，”看到他的眼中亮光一闪，我又接着说，“我问，你答，就当作是解释。”
　　“好，你说。”苏遐尔皱了下眉头，还是温言地说道。
　　“苏遐尔，你拿到稿子的第一直觉是什么？”我问他。
　　“......”他不答。
　　“是与我有关，对吗？”我替他回答，见他紧抿着嘴唇，我又问，“知道这一切非我所为，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找你。”他开口答我。
　　“找我，”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找我解释，找我说对不起，说你误会了我？”
　　“......”苏遐尔不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黯然。
　　“苏遐尔，我原谅你了。”当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预想的那么疼痛，“误会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起源于内心的不信任，既然你并不信任我，就算解除了误会，也并不见得从今以后会多相信我一分。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玩不起勾心斗角，迂回婉转的把戏，所以，苏先生，你的心意，我盛不下。”
　　“我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带着菲尔去了美国。我怨恨母亲的匆匆离去，带走的人不是我，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怀念比怨恨更深刻，便想找出母亲离去的原因，让她能再次回来。调查的结果让我很震惊，竟是一场婚外情逼走了我深爱的母亲，那么平凡的女子剥夺了我母亲的幸福。多年后，大哥结婚，理由不是爱情，是一场预谋后的婚礼。琳琅，我被怨恨蒙蔽了心。”此时的苏遐尔，没有了优雅，没有了绅士风度，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懵懂的试探着未知的世界。我的心却没办法再次柔软下来，只能那么看着，听着，什么都不会做，不想做。
　　“每个人犯错，都认为自己有着值得原谅的理由，其实是他们蒙住了双眼，不肯真实的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所谓公平，不过是宿命。你母亲的离开是自己的选择，父亲的出轨是真心的付出，孙洁的阴谋是对爱情的赌注，苏羲尔的接受未尝不是对爱情的期待，苏遐尔，我的原谅是真诚的，但并不是每次原谅都有美好的结局，我们已经错过。”再见了，苏遐尔，再见了，我最初的心动，也许只要我回头，会有另外一种更幸福的结果，可是倔强的我啊，只能一步步的离开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