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有鹿》陈宝榛

8、chapter8 一念起一念

　　成绩放榜，到散伙毕业吃饭，这一年的暑假，忙忙碌碌有哭有笑。鹿汐在7月的最后一天，收到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兴的无以复加。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开心，只维持了半个月。

　　大概是离大学军训前的两个星期，庄雨炀悄悄的办了个大事——她放弃了去艺术学校，准备出国留学。按照她的话说，跳了那么多年舞，突然想要提升下内涵了。鹿汐得到这个消息时吓了一跳，不过她也习惯了，好友向来独立自主，很有远见。

　　这会儿，她算是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朝她家走去，庄雨炀行头多，叫她帮着一起收拾。

　　秦消也在家，他开门时，鹿汐微微一愣。秦消知道她来的目的，指了指楼上说，雨炀在上面。

　　鹿汐上了二楼，庄雨炀正趴在房间的地上，整理着四季衣物，外套内搭铺了一地。

　　“哎呀妈，你终于来了，我老腰都要受不了了。”庄雨炀看见她抱怨着。

　　鹿汐踏过一叠外套：“你怎么带这么多羽绒服啊？”

　　庄雨炀：“你不知道加拿大，好山好水好冷好无聊嘛。”说着，又扔了一件毛衣到她脚下。

　　鹿汐帮她整理好，瞧着她准备充足的行李，这一走，一两年回不来吧。原本计划着大学也要一起厮混的愿望落了空，她心里头闷闷的。

　　“你要坐很久的飞机吗……”

　　庄雨炀点头：“从北京到温哥华11个小时，温哥华到渥太华应该6个小时左右。”她拿起眼罩和靠枕，“所以我准备充足。”

　　“原来那么远啊。”鹿汐撇过眼，不禁讪讪的。

　　感觉到她略忧伤的气氛，庄雨炀忍不住过去握住她的手：“鲁西西啊，不要这样嘛。我也舍不得你的，但是我知道舞蹈这一行的行情，现在跳舞跳的好的太多了，想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作为，必须拼死劲。我十来年一心扎到这里面，是有了点成绩，但耽误了太多时间。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当论成绩的话，我连大专都上不去。所以，我才决定要出去走一走，开开眼界，我舞蹈底子在这，缺个几年不练没事，但年纪再大点，就真的没机会去学习了。”

　　鹿汐点点头，她懂。作为庄雨炀的好友，她好几次见她因为保持身材节食到犯胃病。舞台上的辉煌，是无数血水汗水堆砌而成的。

　　“我知道的，你向来都比我有远见的很，又独立又自主。我就是……就是很舍不得你，加拿大多远啊，可比从黑龙江到新疆还远。”鹿汐越说越闷，最后隐了声。庄雨炀看着她红了眼眶，一难过，也说不出话来。

　　两少女坐在一堆衣服中间，暗自神伤。

　　秦消站门边，瞧她们很长时间了。啧啧，友谊地久天长，不在乎千山万水，他很想这么说，但估计，庄雨炀会跳起来说他什么都不懂。早说要喊会调节气氛的蒋燃来帮忙吧。

　　“你们女孩子的衣服可真多。”为了避免忧伤的气氛继续扩散，小舅舅插进来开口说道。他捻起一块兔耳朵形状的布料：“这是什么，求喂养的道具吗”

　　庄雨炀跳起来夺过：“这是头箍，日系杂志上很流行的。”她往头上一带，“你看，这样的。”

　　秦消瞥一眼：“你带上去不好看。”

　　“我知道啊，所以买完就光放着了。”庄雨炀长手长脚的，走不了日系范。她看了看鹿汐，“你要不要戴戴看？”

　　鹿汐赶忙摆手，秦消屹立在不远处，她打死也不带。

　　庄雨炀扔到行李箱：“好吧，我还是送给哪个不太懂的洋老外吧。”

　　“你可以说这是十二生肖里，兔年的必备行头之一。”秦消补充道。

　　庄雨炀拍手叫好，对啊对啊，最近中国风流行的。她又回头翻找了两下，拿出一条橙色丝巾，围在了鹿汐脖子上。

　　“这条可是我在香港买的呢，送给你啦，爱马仕的。”

　　鹿汐不太懂牌子，偶有听闻过几个。她说太贵重不要。庄雨炀不高兴了：“你不要我就勒死你。”

　　她乖乖的不反抗了，庄雨炀很满意的给她打了个蝴蝶结。秦消瞥见那俗气的蝴蝶结，疯了。他临摹过不少杂志上的模特，算让时尚稍稍熏染了些，庄雨炀的戴法，简直不忍直视。他过去推开外甥女，三两下扯掉丝巾，长指翻飞，重新束了个新结。

　　鹿汐第一次，和他如此近距离接触。秦消高，略略低了低身子，他的眼与她齐平，只不过他瞧着她脖子看，视线没有相交。这样好让鹿汐可以，大喇喇的盯着他看。

　　他穿着黑色的棉质上衣，领口过大，下坠着空出一片，衣衫基本上要从肩膀滑落。鹿汐视线下移，妈妈的，只看见一片阴影。不过这片朦朦胧胧的阴影，更是勾人。

　　鹿汐眸子转悠着，想看不敢看。而秦消专注的做他的事，手指滑过她的颈侧，将缠在丝巾里的头发拨出，缠缠绕绕的青丝，被他的手拢起放下，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鹿汐微微战栗了下，不知道他发现没。

　　庄雨炀插声说了句：“哎鹿汐啊，上次我过生日，你穿走的那件衣服还在吗，和这个丝巾很配的，你留着好了。对了，那天你到底为啥要借我衣服啊？”

　　秦消感觉她的肩膀一僵，听到她说：“没什么……你，你懂得。”

　　他抬起眸子，看到雪白的粉腮上一抹桃红，他当没听见：“好了，挺适合你。”顺带多看了眼眉毛，嗯，依旧好浓。

　　“谢谢。”鹿汐捂住爱马仕。红霞满天飞，此刻尽丝滑。

　　庄雨炀尚有些不服气：“人家那是韩火火的带法，小舅舅你不懂。”

　　秦消施施然走过去：“你是韩祸祸的带法吧。”

　　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庄雨炀和鹿汐一起，收拾出三大皮箱的东西，到了饭点，两人的肚子齐齐发出空城计。秦消热好了三人份的咖喱饭，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鹿汐道了声谢，接过准备开吃。

　　庄雨炀拨了拨里面的土豆，皱眉说，蒋燃姐最近做菜，又辣出了个新的段位，她胃受伤不少，重口味的都不太想吃了。她知道麻烦不了秦消，自己下楼，煮速冻饺子去了。

　　秦消盘腿坐着，碟子放在中央，似幽怨的说了句：“难为我削了好多土豆。”

　　“我爱吃土豆啊，庄雨炀的那份给我吧。”好人鹿汐说。

　　秦消将信将疑：“就你这小身板，先解决掉自己的再说吧。”他端着盘子起身，走到了一方窗台上，“到这来吃吧，窝那怪难受的。”

　　鹿汐走了过去，安安稳稳坐下。她与他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饭。她真的爱吃土豆，不一会，满盘光剩下牛肉了。

　　秦消嚼着胡萝卜，思忖着土豆小战士呀。于是他把庄雨炀的那盘分成几等分，拨到自己碗里：“我四分之三，你四分之一，解决掉啊。”剩下好多土豆，推到了鹿汐面前。

　　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鹿汐突然想到这个段子，她默念了好几遍。

　　秦消这边吃完了，他端起了一杯咖啡——好怪异的组合，“我做的东西，是不是有点辣。没办法，受蒋燃影响，上次你在我家应该也见识到了，湖南辣妹子的辣劲。”

　　都说爱情使人发光，秦消在提到蒋燃的时候，眸光闪烁，隐隐的不明显，但因为鹿汐一直关注着他，所以看的很清楚。

　　“恩，是挺辣的，每次我都要喝好多水。”鹿汐接过话茬。

　　“我就说嘛，我家人居然说还好，哎，大约都不想伤她的心。”秦消摇头。

　　“看的出来，秦爷爷他们都很喜欢蒋燃姐。”

　　“嗯，这倒是。”秦消啄了口咖啡，香气四溢。他看着窗外，大约嫌午后日光太刺眼，起身把窗帘拉上了一半，余一抹光，照射在他的眉间。

　　鹿汐从后背，升上一点点冰凉，直到她的颈脖子。

　　“你也很喜欢蒋燃姐吧。”

　　“嗯？干嘛问这个？”

　　鹿汐挠挠头，笑嘻嘻的说：“因为我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所以很好奇喜欢是什么感觉。”

　　秦消眸子转了转，微微蹙起眉做思考状。鹿汐没想到他真的认真思考，赶忙说：“我说了玩的，你别当真……”

　　他恰好对上她的目光：“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但大约是这样的吧……”他声音清冽认真，“好比我说她做的菜辣，可我……却一直戒不掉辣。”

　　有一种平静的温和的情愫，从他的眼底生出，溢成迷离的神采。他说着心爱的人，不禁笑容晏晏。

　　他提起蒋燃那温柔的摸样，映进鹿汐眸里。突然食不知味。

　　一念起，一念灭。

　　鹿汐清清楚楚听到它灭的声音。像石子掉入空谷，声音不大，但对空谷本身来说，不绝于耳。

　　她在这一刻发觉到她的暗恋，也在这一刻瞬间失恋。缠缠绕绕的心情终于理清了，不过，从空中掉落到谷底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鹿汐恍恍惚惚的，冰凉感蹿升到眼前，变成水汪汪一片。

　　岂能在他面前哭，岂能让他发现。她慌张地拉开窗帘，阳光陡然侵入，好刺眼，秦消迅用手捂住眼睛。

　　“你干嘛？”他不解的问道。

　　“我……我去洗碗。”一声急促的话语后，鹿汐端着碗盘出去了。

　　秦消不明所以，他重新拉起窗帘后，鹿汐已经不见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鹿汐走过护城河边，望见垂西落下的夕阳。千秋万壑的霞光下，竟然不觉得刺眼。

　　日出东升，日落西城，皆有迹可循。

　　而她的感情，却无从出，无从落。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沦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