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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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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那种无边的绝望和悔恨,终其一生难以忘怀。如果,我不出包间,许诺不会跟着去;许诺不跟着去,也就不会有这幕惨剧的上演。
我坐在医院充泛着消毒水味和药味的楼道里,巨大的恐慌经久不褪。在脑海里盘桓的,不仅是对许诺的愧疚丛生,更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许诺的家人。
手术台上的男子(请允许我把已成年的男性称作男子。即使他还是个学生,也已经也应该有男人的臂膀和担当),是另一个家庭的骄傲和希望。是因为我,许诺的身体才有残缺。如同桌子断了一桌脚,却是我出手砍断的别家的桌脚。若只是桌脚还好,可以重购弥补。而许诺是别家父母身上掉下来的有血有肉的唯一,如何是好?
我不怕黑暗,不怕孤独,无所谓有无人陪,无所谓贫富。可是,我却怕身上背负累累债务,因为我承不住某些偿还不了的好。
许诺,许诺,你何苦如此。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一个担当的人。却又再次留我一人独自面对。
我躲进洗手间,掏出一根烟,点着。狠狠吸一口,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把口鼻间缭绕的辛辣的全部吸进肺里,感觉小小的肺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充实感让大脑倏地松弛,不断的发出想要这种感觉的指令。一根又一根。我想,最初对烟开始的依赖,大概就是对这种充实感的追随吧。
梳洗台面上不多久已是一堆烟蒂。遗留的水渍浸泡着土黄的烟丝,慢慢变暗。
姜起阳的声音自洗手间门口传来,“许微,在里面吗?”
我一把抓起烟蒂,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毁尸灭迹。扬声道,“在。”洗一把脸,走出去。虚虚一笑,“许诺的妈妈来了吗?”
姜起阳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你不必强作欢颜。这种时候,悲伤、哭泣是人的正常反应。如果难过,表现本能就好。这并不是丢脸的事。”
我卸下脸上的伪装,泪水一下子倾巢而出。呜咽出声,不能自已。双手紧抓姜起阳的衣袖不肯放下,似乎那是我仅剩的依托。哭着口中喃喃地一遍一遍问他,“许诺会不会死?会不会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即将来临的指责?会不会留我在愧疚中度过余生?他是不是埋怨我对他的不理不睬?”
姜起阳最后按捺不住性子,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安慰我,道,“许微,你从来都不曾了解许诺。他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你和他之间的债,不论是他欠你,还是你欠他,终究是没画上句点。他不会放过你的。他是坚忍的人,有太多事和太多的路,他早就计划好,却还没去完成。他不会甘心就这么走掉的。而且,你看多少电视里也出现过断手臂的人,可没见谁死。这说明手臂断掉就死亡的几率太低了。许诺又抢救的如此及时。你这是杞人忧天。”
我抓住最后的稻草,“好,那我们说好,你做我的见证人。只要许诺好好的,我一定不再和他对着来。”
许诺的母亲赶来时已是八点。
第一次见到许诺的母亲。一个眼神坚定的女子,给人精练明朗的感觉。许诺的阳光和上进大概传承于她。
她是冷静自持的人。当姜起阳电话打过去,说,“阿姨,我是许诺的同学。您过来市一医院一趟吧。许诺出了点事。”
她只问,“有没有生命危险?”
姜起阳松了一口气,理所当然回答,“没有。”
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一句“谢谢”,便马不停蹄奔了过来。
到了医院,急急了解实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起阳只是说,“在网吧发生了意外。听警察说,那是一批恐怖分子。他们在小北街一带,见人就砍。死伤不少。许诺不幸成为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的我,竟然在庆幸姜起阳没有说出‘许诺是为了保护许微’这类话。我知道,情况总会大白,我终须面对。可是,关键时刻,能够选择,我总会选择躲起来。
她了然道,“许诺伤了哪里?”
姜起阳不忍道,“手···”
她追根究底,“伤得多重?”
姜起阳艰难道,“断了半截手臂。”
我看到,这个坚韧的女子,身体忽的颤了一忽,像是风中抖落的叶子。我猜,在来的路上,她也一定作过多种假设。一遍遍排列好各种糟糕的结局,一遍遍演练好自己该有的表情和心情,一遍遍为自己应该拥有的坚强加油打气。但是临到面对,还是不自禁地害怕。
我看着她的方向,在心里一遍遍对着这个可怜又可敬的中年女子说,“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虚弱无力的无声的道歉,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大概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带着询问的目光。姜起阳介绍,“阿姨,这是我和许诺的同学,许微。当时我们三人在一起。”
我怯着胆子安慰一声,“阿姨,许诺会好起来的···”说到这里,我已说不下去。
她点头,看向我,“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我抹了一把面颊,果然湿漉漉一大片。我不知如何作答。
姜起阳替我解释,“她目睹了杀人和被杀现场,大概是吓坏了。”
她要我和姜起阳先回去,怕家人担心。我们拒绝。姜起阳说,“请让我们看到最好的朋友度过危险。”
我说,“我们会和家人说明情况,绝不给家人增添无谓的烦恼。”
许诺的确性命无尤。但姜起阳猜中了结局,没猜到过程。
一进医院许诺便被送进了急诊室。由于医务人员到的比较晚,手臂血管齐口断掉,血液一直汩汩地流,许诺早已失血性休克。医生一边采用抗休克治疗,一边准备手术。紧接着,手术室、放射科、检验科及血库一路绿灯。
手术进行了九个个小时。
凌晨五点。医生走出急诊室,许诺的母亲和姜起阳急急拥上去,“医生,结果怎么样?”
我怕知道结果,不敢靠近,只远远听着。
一夜的拯救已使医生疲惫不堪,他只一句,“手术很成功。”
终于都落下了心中的大石。许诺的母亲接着道,“他的手臂···”
医生了然接口,“断掉的手臂,大概掉地上的时候经过碰撞,残端受到重创,而且,断肢保存不太及时,组织受损。所以,再植成活几乎不成可能。但到底生命挽救回来了。我能给的建议是,如果将来有需要,可以安装假肢。”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一夜苍老。眼前这个七小时前还坚毅镇定的女子,此刻眼神已然颓靡,肤色黯淡。她静静地靠回冰凉的椅子。
姜起阳接着询问相关的饮食要求,以及注意事项。
医生说,“做完手术后一个星期都是卧床休息,需要每天给他的伤口测温和观察手上有没有肿胀,严不严重。不过这些都可以由护士操作。你们需要时刻注意,如果手上的温度过高,就要给其降温和调低病房内的温度。如果肿胀太严重就报告医生。还要定时给他做一些按摩,让身上的血管流畅。饮食也很重要,给他准备的食物是既清淡又要有营养。在伤口慢慢愈合的时候要每天注意给伤口清洗避免细菌感染和发炎。”
时间缓缓流淌,许久之后,许诺的母亲倚着扶手站起身来,道,“你们去看看许诺吧,请帮我照顾他到七点。我要先回去了。谢谢你们。”
我和姜起阳点头,干涸的眼眶再次酸涩。
许诺还在昏迷。脸庞苍白而安详。
我抓住他那只完好的手掌,在他掌心和指尖的薄茧上来回抚摸,带着难解的温柔和爱恋。视线逡巡之间,出现那截不完整的手臂,我将头埋在许诺的掌心痛哭。
姜起阳将手搭在我的肩膊,安抚道,“一切情缘事由都是有因果的。许诺失去了某些,却又追回了另外一些。我相信,他很愿意用现在失去的换回即将所得的。”
我说,“呵,因缘天定吗?你信佛?”
他摇头,“我不知道。但经历多了,你会明白,很多意料不到的偶然,却也夹杂必然因素。而必然之中,又往往穿插偶然的意外。”
我说,“马克思的哲学。”
他说,“是。暴乱是个意外。而许诺牺牲自己救下你却是必然。”
我凝视他,“你想说什么?”
他答,“我想说,你对许诺而言是不一般的。”
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傻。”
他反驳,“不,你是从来不肯相信许诺爱你这般深。”
我说,“你很了解他?”
他答,“我们一直要好。”
我意外,习惯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目空一切、恃强凌弱,有些不敢正视出口成章,一套一套沧桑道理的姜起阳。“姜起阳,这两年你究竟变了多少?”
他耸肩而笑,“你更应该去了解许诺为你改变了多少。他说的没错,爱情是劫,要么涅磐重生,要么烧烬灵魂,空留躯壳,行尸走肉。”
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