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2、意锁前尘语还休

　　此时距华山三圣母杨蕖脱困整整十六年。杨蕖是杨戬三妹，曾因私配凡人违反了天条，被身为司法天神的杨戬亲手压在了华山之下。后其子刘沉香历经千难万险，击败了杨戬，更劈山救母，才得一家团圆。三圣母的凡人夫婿刘彦昌年过半百，两鬓已见斑白，三圣母虽然韶华永葆，为与丈夫共度一世，每日精心变化，望去亦如中年。华山一役震动三界，尤其天条更替，其影响无可估量，个个都道刘沉香孝感动天，故而天降祥瑞，七彩石出，日新月异。一家人无法继续在刘家村过平静的生活，刘彦昌又是肉骨凡胎，上不得天去，只能协妻于华山下隐居，盼能平静渡过余生。

　　东海四公主敖红、八太子敖春、嫦娥等当年鼎力相助沉香救母，同经困苦，结下了深厚情谊，故而每到这一日必会相聚刘家。三圣母久居人间，关心儿子在天庭的情况，因问起，百花仙子笑道：“今日倒有件大事，沉香高升了。”

　　哪吒道：“四大天王加起来也跟沉香拼不过一百招，让他们做执法天官，只能收拾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妖怪。”

　　猪八戒立刻接口嚷嚷：“我老猪的弟子，能差劲吗？！”

　　八太子敖春道：“算他们倒霉，这几年冒出的妖怪快过母猪下崽，怎么抓得过来。”

　　三圣母回头问儿子：“你作了司法天神？”

　　沉香笑道：“不是司法天神，是执法正神，统领三万执法天兵。连四大天王都成了孩儿的属下。”

　　三圣母问道：“那司法天神之职，仍旧是空的了？”

　　嫦娥道：“重大要案，仍旧是三清四御这些长老们审议定罪，交由玉帝裁夺。沉香便依据玉帝所订罪名，去抓妖降怪，处罚罪仙。

　　刘彦昌看沉香满脸不以为然，教训道：“执法正神可不比你从前作的地仙。入天庭，进中枢，所掌职责何其重大，还不收起这付吊儿郎当的样子。”

　　沉香驳道：“什么职责重大，孩儿不过是由县官变成总捕头。”

　　刘彦昌道：“那司法天神之位，独断专行，先斩后奏，若是心术不正者得之，便可任意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玉帝圣明，从此天庭再不会出杨戬那般权倾朝野的奸臣贼子。”

　　厅内一时沉寂，众仙想起三百余年来，杨戬掌生杀大权，一言可定生死，三界之内，个个惊惧。十六年前竟然运用滔天权势，囚禁亲妹，追杀外甥，滥用私刑折磨妹夫，种种手段，此刻思来仍觉心悸。

　　百花仙子见气氛尴尬，连忙道：“好在王母下凡后，陛下无心饮宴，十六年来勤于政事，如今很难有谁能只手遮天。”

　　嫦娥回首问敖红道：“四妹妹，今年昆仑之行，可有进展。”

　　四公主摇头道：“雪窟还是进不去。”

　　敖春道：“放四姐尸身者，必定是救她性命者。无论他是人是神是妖，必定要查问个明白。东海岂能不明不白欠下如此恩情。四姐，明年我陪你去。”

　　当年敖红为护沉香被杨戬击得魂飞魄散，众仙都以为她必已灰飞烟灭。不料沉香为劈开华山，于昆仑雪窟中寻找盘古的开天神斧时，竟发现敖红的尸身被保存在雪窟寒冰之中。待到华山裂、圣母释、天条出，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敖红竟于昆仑山下自行活转了过来。众仙均以为此事殊不可解，敖红更是年年去雪窟拜访雪神，无奈次次无功而返。

　　众仙又随意谈了一阵，便各自散去，沉香留下陪伴父母，妻子小玉有事预先返回。众仙一离开，厅里的气氛更是沉闷，三圣母自众仙提到杨戬便沉默不语，待众仙离开，便独自出门而去。刘彦昌看着妻子的背影，摇摇头也不阻拦，转身进入房间。沉香也是满腹郁郁，枯坐于院内，见母亲离开，便追了上去。

　　沉香寻到三圣母时，见母亲正于一水潭边临风而立，目光所注之处，正是当日杨戬元神迸灭，魂飞魄散之地。

　　沉香轻轻问道：“娘，你还在怪孩儿杀了舅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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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仔细查看自己的躯体，发现不但经脉寸寸碎断，浑身骨骼也化糜粉，若不是被寒冰之气冻住，便无法保持人形。幸好这昆仑雪窟乃天地至寒之处，隔绝了凡尘煞气，神目感受不到威胁，自我封印渐渐松动，那缕执念方能钻入，将他的魂魄召唤出来。

　　看得清楚明白，杨戬便重新将魂魄投入神目，他的身躯生机断绝，而现在魂魄法力全无，故而欲借神目进入身体。谁知神目内一片混沌，深处隐有漩涡，魂魄几乎要被吸入进去，大骇之下，他连忙又跳了出来。

　　他此刻是生魂，不能长期离开身体，既无法拿回自己的躯体，转头看看杨女，莞尔纵身而入。杨女魂魄已灭，被他占据不算夺舍，他一缕执念亦曾伴随这身体生活了一十六年，因此杨女的躯体倒不排斥他。

　　杨戬站起身来，举手抬足，攥一攥粉嫩拳头，比一比杨柳细腰，照一照如花容颜。冰面上映出杨女娇憨之态，杨戬仰天长笑，却无半点声音发出，良久，一丝极其轻微呜咽之声，回荡于此凄冷清寂之绝境。

　　杨戬伸手将自己颈中银饰取下，趺坐于地，默运口诀，当日封印住的法力，丝丝缓缓，慢慢渗入魂魄之中。雪窟之中，不见天日，一个小小的少女，结跏趺坐，灵台处却是一男子模样魂魄，一袭白衫如雪，微曲长发似墨，进入无上清净之境，修炼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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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圣母转身看着儿子，没有说话。沉香又道：“娘，即使你不说，孩儿也能感受到，舅舅死了，你并不开心。”

　　三圣母道：“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他杀了你父亲，将你父亲送到十八层地狱，层层受苦。又辗转追杀，阻止你救母，身为人子，你杀了他，没有谁能说你做错。”

　　沉香道：“娘，你想舅舅是吗？”

　　三圣母凝视着沉香，道：“娘在遇到你父亲之前，与他作了两千多年的兄妹。无论在人间还是天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沉香忆起往事，喃喃道：“舅舅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我第一次求他放了你的时候。”

　　三圣母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又开始叫他舅舅的了？”

　　沉香道：“这几年，我想了很多，越想，不明白的事情越多。娘，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作了那么久的兄妹，你能不能开导孩儿一二？”

　　三圣母轻摇嗪首，道：“二哥不喜欢和人说心事，他甚么都闷在心里。自从他作了司法天神，我就越来越不懂他了。”双眉微蹙，远远的望向天上，那个方向是被众仙刻意绕开的地方，一座废弃的真君神殿里，她那叱诧天下的二哥，究竟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沉香低头看着那水潭，十六年前，杨戬抛开宝莲灯，张开双臂，迎向他巨斧的样子清晰如昨。沉香忽然撕声道：“他抛开宝莲灯，就是为了让我劈死他吧。娘，你说过，宝莲灯只能用仁慈的法力才能催动，为什么舅舅不但能发动宝莲灯，宝莲灯最后还会主动替舅舅抵挡神斧。”

　　三圣母转过身来，轻抚沉香，道：“你知道么，宝莲灯原本就是你舅舅的。”

　　沉香大惊。

　　三圣母道：“三百年前，二哥被王母封为司法天神，替天庭剿灭妖孽，追捕犯仙，王母见他征战杀伐，奔波不休，恐他不支，便送此天地至宝助他。虽然瑶池珍宝无数，这宝莲灯在其间也是数一数二的珍品。”说到此，想起当年杨戬殿上的威风，身后的流言，又看着儿子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心底暗叹：“沉香终究比二哥幸运多了，他一生都是妖孽出身，你作妖孽才作了二十年。”

　　三圣母续道：“不久后，天庭将华山划给我作封地。两千余年来，我和二哥相依相偎，这一去华山，从此我自立门户，就要和他分开了。二哥担心得跟甚么似的，失魂落魄。被我取笑说比他的哮天犬更像狗儿，还是一条丧家犬，二哥当时的尴尬啊。哮天犬在一边狂笑，被二哥一扇子敲下去，可怜那狗儿刚刚修得人形，又被打回了狗样。

　　后来，二哥执意要将宝莲灯转送与我，说什么成日手捧莲花扭扭捏捏不男不女，不如一枪扎下去。我知道他在骗我，他在封神之战时，不但女人也变了，还色诱土行孙，又如何会是那等拘泥顽固之辈。不过我当时还是没收下，我在华山作山神，处理的无非鸡毛蒜皮之事，他可是时时要经历生死之战啊。

　　可是没想到，我刚下华山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大危险。前任华山山神法力低微，被一个叫做幻角大王的犀牛怪占了华山滋水洞，自封为王，年年都要华山百姓进贡生人血食。他既在我的领地内作怪，我当然要去除了他。那时初出茅庐，心高气傲，哪里知道除妖的凶险。只道妖怪修炼，每五百年必遭天谴，因此世上的妖怪大多道行不深。我便认为凭我两千多年的功力，收拾一个未满五百年的小犀牛，当属手到擒来。

　　谁知道，小犀牛却祭出一个法宝，是他父亲修了三千年的犀牛角化作的幻角。我被犀牛角迷惑住了神识，幸亏二哥立时赶到，看清楚那犀牛角的变化，只一枪，便破了幻角的妖光。原来二哥不放心，一直派梅山兄弟的老六暗中跟随我，才能及时将我救下。

　　经此一事，二哥说什么也要将宝莲灯留在华山。也因此，王母狠狠的责怪了二哥。知道你舅舅怎么回答王母的吗？他说：‘娘娘什么时候见小神打斗用过法宝。便是八百年前的孙悟空，小神也只和他赌斗腾挪变化。娘娘请放心，这三界之内，需要小神出动法宝对付的，无论神仙妖怪，都还没出世。’

　　沉香听得入神，不禁道：“他好大的口气！”

　　三圣母道：“那会儿二哥正是当宠时候，他知道王母责怪并不是心疼法宝，而是担心他的安危，才夸下海口。安了王母的心，才不会下懿旨令我归还宝莲灯。而且，关键的是，他说的是事实。二哥素来都凭真本领杀敌，对阵之时，从未借助过甚么法宝外力。因此才令王母罢休。”

　　顿了顿，三圣母加重了声音，对沉香道：“当初你舅舅轻描淡写的告诉我这些，我也像听笑话一样。以为二哥打架从来没输过，才会这么自信，又或者是他恃宠而骄。可是这16年来，我常常忆起从前。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沉香，以后你在天庭为官，可不像以前的地仙那般简单，遇到事情，切勿冲动，一定要多加思考。”

　　见儿子点头称是，三圣母又笑道：“其实你舅舅还是吹牛了，不提后来他用宝莲灯来对付你们。在很久以前，他刚出道的时候，就用过法宝的。劈开桃山的神斧，不是盘古开天辟地的神器么。”

　　沉香再次失色：“连神斧都是舅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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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坤钵蕴含的法力何等浩荡精纯，一时三刻之间，杨戬便元神凝聚，从杨女的灵台处跳了出来。当日收服了乾坤钵，他便知道，自己的法力增长之巨，不可估量。具有如此充沛浩瀚法力的元神，沉香即使是开天神斧在手，也定然无法劈散。所以，他将近七成功力封印在了颈中银饰内。如今元神重炼，又有七成法力在握，即便抛却肉身，他也足可封神登仙。但他当年乃肉身成圣，若是抛却这肉身，日后如要拼斗作战，实力定然大打折扣。尤其千年筹划结果尚未可知，若有变故，怎生忍得眼睁睁束手无策。

　　杨戬元神如此强大，再不必经由神目出入，留一缕神识在杨女体内，保持杨女身体的生机，杨戬直接纵起，跳入自己身躯之内。居于灵台，探出神识，分辨梳理紊乱破碎的经脉。神识向前一分分的推进，每整理好一分经脉，便运起法力，将经脉碎片烧熔、再按照原本的脉路重新融合。他竟然以元神重新凝练经脉，此番感受，又胜于当日杨女魂魄为妖力所化的痛楚。魂魄被化，虽然如钝刀割肉，零碎受苦，也不过坚定心神咬牙苦撑。而此刻，铺就经脉，有一丝半毫的错误，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更要在剧痛之下，尚保持心智清明。神仙之体，经脉复杂异于常人百倍，他这一分分的推进，进展极慢，这苦楚，还不知要受到何时，如此遭遇，几近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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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圣母道：“不是你舅舅的，不过你舅舅是自盘古开天以来，第一个重新举起神斧的神仙。三千年前，天下第一山不是昆仑，是桃山。桃山巍峨万里，孤域绝峰，直插入九重天。而现今桃山已渺不可见，神仙世人皆不知桃山何在。你知道原因么？

　　那是因为二哥一怒，桃山被劈作了十块。二哥一时疏忽，离开母亲去寻水，导致母亲竟然生生被十日晒化。二哥回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勉强还能看出人形。二哥怒极，一斧斧劈向桃山，劈下一块山，便掷出去，压死一只金乌。压死了九只太阳，最后仅剩下一只金乌向东远遁，二哥力竭，晕倒在地，便是此处。”

　　沉香惊道：“此处？！这是华山啊！”

　　三圣母悠悠道：“华山便是桃山，桃山被他劈得四分五裂，掷出九块，剩下最后这一小堆不成气候的土石，今人名之曰华山。”

　　沉香心神激荡，道：“怪不得他随手就能天崩地裂，搬起华山压住娘。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能投山掷日。舅舅原来…这么厉害…娘，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什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这是二哥的毕生恨事，以前二哥得势的时候谁也不敢提。现在他为维护旧天条而身败名裂，大家自是骂他这几百年来的倒行逆施，谁还提陈年旧事。”

　　沉香求道：“娘，讲给我听吧。最近我时常想起舅舅，却发现他的事，我几乎甚么也不知道。”

　　三圣母抚着沉香，微笑道：“你若是早告诉娘你想舅舅，娘也不必将掩藏心事十六年了。”

　　沉香颇为尴尬，他回顾前事只是近年之事。家人初初团聚那几年，他只顾着聚享天伦，又兼与妻子小玉新婚燕尔，哪里注意过母亲的重重心事。轻咳一声，沉香掩饰心虚，随口问道：“舅舅劈山带着娘一起去的，还是他回来以后告诉您的？”

　　三圣母道：“这些血泪交加的过往，二哥是永远不会对人言的，即使我是他唯一的妹妹。我，是偷偷跟在他后面，才看到的。”

　　三圣母娓娓叙来，神态愈加飘忽，仿佛思绪重新回到了两千多年前，那段凄风苦雨中，两小相依为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