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Welcome To My Life》1913的蚂蚁

1、第一章

　　从西西里岛回到日本之后裕翔才听说酒吧街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他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去拜访，结果正撞上了那两人搬家。薮和光看见裕翔之后均是一愣，裕翔笑得有些腼腆：“搬家怎么不说一声？”他的这一句疑问近似撒娇，薮咧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昨天有个叫冈本圭人的家伙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告诉我‘中岛裕翔还在欧洲，并且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回来’。”
　　裕翔伸出手接过光手上的纸箱，帮着一起往停在门口的SUV上搬。
　　“我们准备搬去仙台。”初春的阳光弥漫着柔和的暖意，照在脸上痒痒的，却有着无比真实的触感，“你来的正好，小光要亲自下厨做咖喱乌冬。”薮将纸箱放好，用力关上了车门，然后转过身搂着和自己一般高的青年往身后的屋子走去。

　　一年前，薮差点失去光，失去自己的一切。现在，他安然地站在这里，能感受着和煦的春风和光做的咖喱乌冬，然而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这一年间鲜有无梦之夜，几乎夜夜都会梦到水树和龙太郎。自太阳告诉他龙太郎接替自己成为了新的“继承人”之后，薮就知道这件事没完，并且永远都不会结束。这是一个死循环，没人知道怎么才能让命运之轮停下。
　　从数年前开始，从夏音在酒吧街出事开始，薮唯一能确定自己没做错的就是——
　　他抬头看着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裕翔，这个当初见面不过到自己胸口的瘦小男孩，现在已经长成面容俊朗、身形高挑的帅小伙。
　　还好他不知道。
　　薮不想再拽一个人一同落水。

　　这一顿饭气氛太温馨，三个人聊了些以前的事情，但多是裕翔在说自己这一年在西西里岛的见闻。他们聊着天，周围的一切静到柔和，仿佛餐桌下就是一条光河，徜徉之上，能感受到时光在缓慢流淌。
　　吃晚饭，裕翔帮忙收拾了碗筷，薮和光对屋内进行了最后一次确认，确认该带的东西都没落下之后，三人一起走出了这间屋子。道别时，薮留下了仙台的新住址，裕翔挥挥手，薮钻进了驾驶座，裕翔还在继续挥手。车子发动之后，副驾驶的车窗忽然被打开，裕翔措手不及地接住了一个被从窗户里抛出来的小东西。
　　“有空带着郁美一起来仙台玩！”光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阳光擦过他的脸颊，让那张轮廓深邃的脸染上了一层年少的张狂。
　　裕翔将原本已经放下来的手再次举高，拼命地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挥舞着。

　　薮和光的离开在意料之外，但说实话，自己从未想过去阻拦。仙台他以后肯定要去的，只可惜没办法带着郁美一起去了。裕翔捏紧了手中印有JUMPlogo的pick，笑容很是勉强。

　　光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座位上，干脆用帽子遮住了整张脸，轻声嘟囔道：“我也许说错话了。”
　　“什么？”薮似乎没听清。
　　“没什么。”光抱起双臂，不再说话。薮开车很稳，没过多久，光就进入了梦乡。这一年来，虽然薮屡遭噩梦侵扰，但光的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见前方视野一片开阔，薮腾出左手来轻轻在光的脸颊上蹭了一下，惹得对方不安分地皱起了眉。
　　这个笨蛋以为自己没注意到，但如果还在交往，郁美怎么会允许裕翔一个人呆在西西里一呆就是一年多？

　　裕翔回到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弟弟来弥，虽然已经成年，但来弥的面容依旧稚嫩，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只是这孩子的身高有些吓人。还在玄关处，来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裕翔的背包，熟练地从里面翻出了一大堆各地特产，欢呼雀跃着跑去客厅对自己父母喊道哥哥回来了！裕翔满脸无奈的笑，拎起另外一只装着单反的包，跟着走了进去。虽然一个星期前就回到了日本，但裕翔一直住在外租的公寓里忙着修照片发给出版社，顺带还写了一篇游记，还未来得及署名就被一家杂志给预订走了。
　　裕翔不曾想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头发剪短了，不错。”
　　母亲用拳头戳了戳父亲，顺带附送了一枚白眼，转头笑容满面道：“这次在家呆久点吧，上次你走的时候来弥刚入大学，结果你一走就是一年多，这下可好，原本家里两兄弟热热闹闹，现在只剩下我和你爸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裕翔点头，说我会呆久点的，这次回来准备再出一本摄影集，出版商和赞助商都联系好了。

　　裕翔说到做到，他真的在家呆了好几天，来弥正好放春假，所以兄弟俩一起去了好几家烤肉店，还在周末陪着母亲逛了街买了好几件衣服。久违了的两个儿子同时在身边，中岛夫人这几天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可不是，一个178和一个184，又都长相帅气穿衣有型，站在他们中间，左右手同时被挽着，中岛夫人甚至觉得自己实现了自己少女时期的公主梦。
　　回到家的第三天晚上，裕翔接到了出版社打来的电话，商讨两天之后的见面。一旦摄影集的全部事项确定下来，就会陷入最起码一个月的忙碌之中，裕翔穿上外套，往背包里装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台入门级EOS300D。来弥瘦长的身体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哥哥的一举一动，最后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要去哪儿？”
　　裕翔几乎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直接擦肩而过，只丢下一句，我后天回来。

　　当电车到达静冈县时，天色已是墨黑。裕翔借助灯光仔细盯着地图，同时用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绘出了一条线路。直到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山田的面前时，也没有思考过早已应该想到的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万一山田搬家了呢？
　　裕翔毫不客气地端起热水一饮而尽，然而略带疑惑地盯着山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的胡子呢？”
　　山田一愣：“剪了，孩子不喜欢。”
　　“治疗院的孩子？”
　　“还有我儿子。”山田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圆脸忽的绽放出笑容。
　　裕翔起身跟着山田来到了里屋，小床上正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孩子肉嘟嘟的嘴角弯起，被掩盖住的眸子不安分地转动着。
　　“多大了？”裕翔原本想伸手去逗一逗这个小东西，但手在二十公分之外就被山田的拳头打了开来。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他哄睡着的么？！”山田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同时将裕翔拽出了这片危险区域。

　　裕翔轻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护犊这么小气，然后嘟着嘴问道：“他妈妈呢？”
　　山田从厨房端来了刚刚用微波炉热好的米饭，连同一些小菜作料，放在了裕翔面前。
　　“她还在治疗院，今天轮到她上下午班。”
　　裕翔抱着饭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什么自己在意大利遭遇了只偷走了自己一袋曲奇饼干的小偷，还碰上了一个紧追着自己不放的法国女人简直就是一场吓人的艳遇……山田听着不时拍着自己大腿哈哈大笑，但又不敢笑得太大声，即使房门紧闭，他也不敢保证屋内那个小恶魔不会突然惊醒。所以此刻他的脸颊被憋出了番茄般的红色，惹得裕翔呛了粒米饭进了气管。
　　“我回来之后就去了薮光那里，正巧碰上了他们俩搬家，你说巧不巧？”提到薮光，裕翔的神色忽然变得惆怅起来。
　　山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点头，意思是真的很巧。
　　“这几年大家过的都不太平顺……”裕翔的声音在看见山田拿出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自己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都过的不太平顺，难道山田就很如意吗？
　　仿佛是知道裕翔的尴尬和心中的悔恨，山田伸手将木讷的对方拽到了院子里，然后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了石凳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叼在嘴角，悠悠吐出一口气后眯起了眼，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在夜色之中带着几许凄凉。
　　“拓也在的时候我不敢抽，每次烟瘾犯了只能偷偷跑到院子里来。”
　　山田是好看的，就算是已经早早为人父。裕翔还记得高中伊始初次见面时对方的模样，一张肥嘟嘟的包子脸，却有着近似女生般柔和精致的五官。班上、包括整座学校都有不少山田的追随者，不过后来渐渐都被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性格所吓退。高中生裕翔一度感叹自己遇到了少女漫中的男主角，还是一个大活人，除了身高对不起观众之外，山田符合一切小女生的幻想。然而，山田却不喜欢自己的脸，不喜欢自己的声音。

　　山田是个深深的矛盾体，就像自己一样。

　　裕翔从小生长在一个大家族，叔叔伯伯一大堆，爷爷虽然慈祥却对所有的小辈要求严格。虽然裕翔从小长相可爱讨人喜欢，但中岛家没有人长得丑，他并未因为外貌和乖顺的性格收到过过多的关注和宠爱。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喜欢昆虫，经常是抹了一脸泥回家，偶然一次被爷爷撞见，被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据说那一次自己哭得很惨，直至被带回东京的家里后也一直在哭，从此以后他依旧喜欢昆虫，但只是偷偷玩，不敢叫长辈看见。再长大一些，他的身形渐长，气质也渐渐变得出众，并且开始展露出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十一岁开始学架子鼓，十三岁拿到了日本少年组的银奖，但即使是分量如此之重的奖杯也未能换来爷爷的肯定——那一年，大伯家的哥哥以新生代表的身份在东大的礼堂里发表了演讲。
　　再后来，他无意中看到了薮光的表演，一瞬间脑袋里的弦忽然断开，然后就是不顾后果地跑去找薮，说自己想要加入这个乐队。

　　乐队从来不是正职，遇到山田的那一会儿，裕翔还没敢把自己和他人组乐队的事情告诉爷爷。十六岁的少年，他也不曾一次地想过这是自己的路，没必要得到一个长辈的同意，然而每当他正坐在爷爷面前，感受到老人家那迫人的气场时，压抑到窒息的情绪总会像一张网一样重新爬上他的心头，紧紧地包裹着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脏，仿佛只要一个差池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直到后来，裕翔才知道那股疯长的情绪叫做不甘。
　　他热爱摇滚，却无法罔顾爷爷的目光，如同岁的许多逆反期少年一样，想要特立独行，但始终狠不下心来放下所有的顾忌。他开始陷入一种奇怪的矛盾之中，想要证明自己的同时，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道：迎接你的将会是惨痛的失败，因为这是条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