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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拾贰事 生亦逢时 【吴邪视角】 ...

  •   民国二十五年的除夕夜,杭城里甚至已经可以听到远处传来轰鸣的炮火声。日军全面入侵苏杭的消息一个月之前传来,该走的能逃的早已离开,剩下的杭城人反而非常平静。
      当你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最后一天,今天的每一刻都应该活的万分尽兴。这也正是小三爷在年夜饭桌上祝酒时说的话。
      明黄的琉璃灯盏照亮了西泠印社那古色古香的前厅。解雨臣今晚穿着一件厚实的正红色蜀锦缀兔毛短袄,却仍旧掩不住那带着风流的纤细身段。浓香的米酒入喉顺滑,后劲却不小,愣是蒸红了一张妖精似的脸:
      “小邪,吴三省今年还给你包红包么?”解小九爷露出难得的真正放松的笑颜,挑眉问道。
      “不是吧!”王胖子一开口,满嘴的红烧狮子头喷出一半,“天真无邪你小子都这么大了,还要拿压岁钱?这么多岁都长到驴蛋蛋身上去啦!”
      “才、才不是呢!”吴邪本就泛着酒红的脸更是熟个了透,“三叔硬要塞给我的!而且今年八成也没的拿了,他和潘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镇江的战事这么吃紧,吴师长能坐下来吃年夜饭才是奇事呢~”黑眼镜随意的靠在镂空雕竹的樟木椅背上,指尖的骨瓷酒杯晃荡着,散出阵阵酒香,边笑道,“小三爷别难过,改明儿瞎子给你包个红包来也成~”
      “这红包也是随便包的吗?”解雨臣的眼里蒙着一层薄雾,纤长的食指指着黑眼镜,凉笑道,“我看你只是想借此提高自己的辈分吧,长辈才给小辈包压岁钱呢。”
      “哎呀哎呀,瞎子我就这么点小九九,都逃不过花儿爷的法眼呐,佩服~”黑眼镜半真半假的说着,举杯就和解雨臣碰了一下,看着解雨臣那纤细的手指托着骨瓷杯送酒入口的样子,笑的歹意十足。
      “不许灌小花,”吴邪到底还是护着发小,“他不太会喝酒的。”
      “没事,”解雨臣抬手又给自己满上,笑道,“难得霍老太回南边祭祖去了,小邪你还不让我尽兴一下?”
      吴邪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小花是真的有点醉了,连霍老太这样的词都敢蹦出来了。正想着,却感到身边的闷油瓶忽然推盘起身,静静的走了开去。吴邪扭头,只见那一身月白长衫的人安静的推开了黄柏木雕窗,一阵雪粉伴着寒凉的空气飘了进来——
      “下雪了!”吴邪啪的一声放下乌木镂金筷,踏着软软的步子就向后院跑去——
      走到一半却又返身折回,取了挂在堂上的黑色羊皮袄子,抬手披在闷油瓶身上,还使劲睁着半醉的水雾眼,硬是帮他一颗一颗钮上了盘扣:
      “小哥,披件衣服,我们一起去看雪~”吴家小三爷笑的眉眼弯弯,说完就抓起闷油瓶的手腕,随手操起案几上的琉璃盏,拽着小哥就去了后院。

      漫天纷扬的雪子早已在地上铺起了薄薄的一层,看着和面粉似的。吴邪仰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融化在酡红的脸颊上,抓着闷油瓶的手却一直不曾放开:
      “小哥,我们又虚长了一岁呢。”吴邪侧过脸,看着他笑道。
      闷油瓶的视线从缓缓飘落的粉白雪子上移开,落在吴邪的笑颜上,神色间似是有一丝询问。
      吴邪立即就絮叨起来:“苏杭这里啊,都说过年了就是大一岁了,有些人生辰在正月的,过了今晚可就是长了两岁了呢——”
      突然他停了下来:天呐,他竟然还不知道小哥的生辰——
      “对了,总是忘了问,小哥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吴邪仰起头,那对儿圆润的水雾眼直直的盯着他。
      寒风夹杂着雪粉飘过,闷油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知道。”
      “咦?”吴邪将琉璃盏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脸惊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过去的记忆。”闷油瓶的声音清冷而淡然,似乎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当这句话透过酒醉的迷雾终于被吴邪消化的时候,他就这么愣在了庭院正中。
      遥远的记忆碎片仿佛雪花一般飘过。爷爷抱着幼小的他在书案后临摹的瘦金体字帖,小花站在紫藤花架下咿咿呀呀的学唱,三叔牵来驴蛋蛋教他骑马时爽朗的笑声。。。
      没有记忆的人该是怎样的寂寞?
      圆圆的眼睛泛起了水雾,吴邪无措的低下了头,又习惯性的咬住了下唇。
      见状,闷油瓶却是安静的抬起手,拇指轻抚过他的唇珠,留下一片凉凉的触感:“我说过的,别咬。”
      “哑巴张,谁准你欺负小邪了?”解雨臣从两人身后有些踉跄的走了过来,见吴邪低头咬唇的小模样,不满的问道。
      还不待吴邪解释,黑眼镜却从他身后闪了出来,轻握住解雨臣的胳膊,堪堪扶稳他,笑道:“花儿爷你也太护短了,哑巴哪里就舍得欺负你的小三爷了~”
      “哼。”解雨臣甩开他的手,似是这才感到雪片融化在脸上的凉意,抬起脸来仰望着夜幕中仿佛凭空而下的白色棉絮,点点晶莹的雪子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带出他梦中呢喃一般的笑语:
      “小邪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爷爷带你来解家拜年,正好撞见我在院子里练唱。你见我穿着粉色的袄子,自说自话的要我嫁给你呢。。。那之后秀秀还和我吃醋,偏说只她才能做你的媳妇。”
      吴邪立即笑开了:“是啊,小爷我当年可是人见人爱~”
      眼角带着一抹酡红,解雨臣笑着抬手,一根食指戳在吴邪的脸颊上,“你可真是一直没变,天真无邪的很呐。。。”顿了一顿之后,解小九爷口中泻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和秀秀却。。。”
      “你和秀秀怎么了?”吴邪有些担忧的抬起脸。
      “能有什么,好得很,别皱脸给爷看,大过年的。”笑容重新回到解雨臣脸上,他似是兴致颇高,一转身,掐起好看的兰花指,“西皮原板”的高音调儿毫不费力的就唱了上去:

      “宗保诞辰心欢畅,天波府内喜气扬。
      红烛高烧映寿幛,悬灯结彩好辉煌。
      想当年结良缘穆柯寨上,数十载如一日情意深长。

      ——旋转而下的洁白雪片中,解雨臣艳红的身段翩跹舞动,清冽的声线也染上了酒醉的恣意,当真是美极——

      可笑我弯弓盘马巾帼将,今日里簪翠钿,换红装,去厨下,进寿堂,传杯摆盏内外忙。
      瞩目关山心向往,愿征人青春长在永保安康!”

      那千回百转的康字还未消音,庭院里突然亮起了串串金色的烟花,几个人齐齐转头,却见是王胖子挺着酒足饭饱的肚子,正点燃一盒短烟花:
      “别唧唧歪歪的充娘们了,胖爷特别饶人从北平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哥几个都来点着玩玩!”
      “哼,粗人。”解雨臣嘴里冷哼着,脚下却是走了过去,学着王胖子的样儿也燃起了一盒。
      吴邪抬眼,只见闷油瓶正侧脸看着满院的烟花,那些闪亮的金色光点跳跃在他墨黑墨黑的眸子里,心里禁不住一阵悸动,出口的话都有些结巴了:“小、小哥,我来给你庆祝生辰!就、就初三,好不好?”
      闷油瓶的视线转回他身上,定定的看着他,吴邪露出一个堪比烟花的笑:“从今年开始,正月初三就是你的生日,我们一起制造很多很多的记忆,好不好?”
      “好。”虽然极其细微,但是吴邪还是知道,他笑了。
      “哎呦,这可真是羡煞旁人呐~”黑眼镜哂笑着一把勾住了闷油瓶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前胸,视线却是对着吴邪,“小三爷,哑巴交给你,我是真放心了~”
      “砰噗”一声,黑眼镜那还没闭上的嘴就被一个飞来的雪球塞满了,解雨臣有些踉跄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凉笑道:“你既然一副娘家人的嘴脸,初三那天就拿出娘家人的架势来——宣德年间的官窑做生辰彩礼,拿不出的话直接打死,算我的。”
      黑眼镜抹了抹脸上的雪珠,咧嘴笑应:“得嘞,花儿爷~”

      话虽这么说,初三那日,当黑眼镜真的把一整套宣德年间的描金釉里红茶具摆在西泠印社的八角桌上时,吴邪还是半天没能把嘴合上。
      “这也太贵重了!”小三爷一边抚摸着茶壶壁上的折枝牡丹描金纹,一边把其他的杯盏和茶碟都拢在自己手臂里,乐的没了边。
      “我说天真啊,”胖子也眼馋,奈何小三爷抱的太紧,沾不了手,“人家这是孝敬小哥的,你这算怎么着——”
      “送哑巴的不就等于送小三爷的嘛,都是一家子,不用客气~”黑眼镜痞笑着,大咧咧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竹叶青。
      这话若是落在平时,吴邪早就红脸了,可惜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那把绘功绝佳的极品釉里红茶壶上,似乎压根就没听见。
      解雨臣却只是淡淡的抬眼瞥了一下,一边剥了一颗水煮花生道:“勉强凑合,算你过关。”
      黑眼镜立即就凑了过去,笑问:“那么敢问花儿爷,过关的奖赏在哪儿呢?”
      解雨臣眼都没抬一下,将一颗花生放进口中,似是很满意那清香的水煮滋味,淡然道:“那就赏你个机会,给爷剥花生吧。”
      “得嘞,花儿爷~”黑眼镜倒是答应的爽快,二话不说就把一整盘花生拉到自己面前,哼着小曲就动开了手。
      王胖子往嘴里塞了两片蜂蜜糖藕,口齿不清的问:“小哥怎么还没出来?又不是黄花闺女了,难不成还在房间里涂胭脂呢?”
      吴邪捧着茶具,小心的收在古董架上,扭头道:“王胖子你积点口德吧,小哥那是在换衣服,小爷专门给他做的——”
      后半句话完全卡在了气管里。吴邪抬眼看到从木楼梯上缓缓走下的男人,第一个念头是——
      天呐,这还是那闷油瓶子吗?
      纯白的衬衣,深灰色的坎肩,剪裁合体的西裤,油光锃亮的皮鞋,还有和他眸色一般墨黑的领结。吴邪在订做这套西服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穿上洋人衣服的闷油瓶,竟然这么帅。。。
      简直是帅到离谱了。这是第二个念头。
      绝不能让他穿着这身出门。这是第三个念头。
      闷油瓶似是有些不习惯如此拘束的衣服,但是吴邪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又十分值得。他带着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气势一步一步走向吴邪,在没回神的小三爷面前站定,让他看了个够。
      黑眼镜照例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小三爷,口水要流下来了~”
      王胖子回神之后怪叫连连:“小哥,你穿上这个跟胖爷去怡红院走一趟,那老鸨说不定还得倒贴!”
      解雨臣却是打了个响指:“小邪,你可以回神了。”
      吴邪这才回了神,一张嫩脸迅速变红,低着头手忙脚乱的开始翻找着什么,碰倒了好几只摆在地上的瓦罐:“呃,小哥,你这样、很、很好看,先别动——”
      接着,他直起身,手里捧着一只笨重的照相机,泛着红的两颊上漾出一个笑:“我们来拍个合影吧!”
      这句话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摆弄相机的过程。小三爷整的一头汗却还是架不稳那十来斤重的洋玩意儿。出乎他意料的是,黑眼镜竟然在关键时候伸出了手,十分熟门熟路的将相机旋转安装在了三脚架上,抬手几下就设置好了开关和闪光——
      “在德意志的时候没少玩儿这个~”黑眼镜笑着解释,“好嘞~以哑巴张为中心,一字站开。”
      吴邪赶紧走向那闷油瓶,路上还差点被躺着的瓦罐绊倒。闷油瓶抬起胳膊,一把就将跌跌撞撞的吴邪拉到自己身边,扶着他的腰帮他站稳。
      王胖子一个人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界儿,解雨臣慢悠悠的走到吴邪身边,瞥了一眼哑巴张放在他发小腰上的手,决定还是抿唇不语。
      黑眼镜咧了咧嘴,说了声“笑!”,一手拉下快门的同时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在闪光灯打亮的同时堪堪挤进了画面,并且成功的从侧面搂住了解雨臣的肩,笑的极其欠揍。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这张照片一直是吴邪最珍贵的宝物之一,无论是否历经战乱,是否流离失所,只有这张照片他从未离身。民国二十六年的正月初三,永远的刻下了五个人真心的笑颜。

      拍照之后,照例是满满一桌子让人食指大动的地道杭帮菜。王胖子毫不客气的操起乌木筷,那一盘嫩黄油亮的杭菊鸡丝就少了一半。
      “王胖子你悠着点,”吴邪一边给闷油瓶盛着鱼头豆腐汤,一边不满的嘟起嘴,“那是做给小哥吃的,王盟跑遍了菜市,就得了这么一点儿新鲜的杭菊。”
      “天真你够了,别整天只想着小哥,胖爷我也是需要关怀的。”说着话,王胖子越发塞得满嘴都是鸡丝,三两口的咽了下去,竖起大拇指:“你们南蛮子的东西就是精细,味儿绝了!”
      吴邪无奈的叹了口气,赶紧夹了一点杭菊鸡丝到闷油瓶的碗里。嫩黄的杭菊丝衬在碧色的青釉瓷碗里,煞是好看。闷油瓶抬起手腕,慢慢的吃着,旁人也许看不出,吴邪却是明白,小哥此刻确实是高兴的。
      坐在他另一边的黑眼镜自然也闲不住。只见他异常灵巧的剥着花生壳,不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这人一边剥着,一边还不断的将水润润的花生抛到半空中,张嘴一接一个准,同时还不忘将解雨臣的碗填满。
      解雨臣吃的很少,直到碗里满满的快溢出来了,才伸出玉一般的手指,挑了一颗送进口里嚼着,咽下去之后才道:“为什么你剥的就比较难吃?”
      黑眼镜讪笑,手里剥壳的动作一丝不停:“花儿爷啊,口是心非不是好习惯呦~”
      解雨臣并不接话,嘴角却向上勾起了半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十分动人。他捏起花生时小指不自觉的翘起,纤长的手指上,连指甲盖都是淡粉色的。
      黑眼镜静静的看着那颗滑不溜秋的花生穿过解雨臣薄薄的唇,落了进去。一瞬间,喉头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终是放过了盘里剩下的花生,擦净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竹叶青,仰头饮下。同时,吴邪看到解雨臣的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黑眼镜仰起的脖子线条。
      “齐团长,你去过德意志?”吴邪捧着碗,享受着莼菜鱼羹的鲜美滋味,扯起了话。
      “嘿嘿,去过几年,冻死人的地界。”黑眼镜也不吃菜,连喝了三杯,似是还不过瘾,抬手又给自己满上,笑道,“洋毛子的女人都很浪啊~”
      解雨臣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原来是去看女人了?”
      “哎呦,花儿爷可千万别误会,”黑眼镜赶紧坐直了身子,“瞎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念书去了,拿了两张证儿呢~”
      吴邪又给闷油瓶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好奇的扭头问道:“都是什么证啊?”
      “嗯~”黑眼镜似乎性质挺高,浓烈的竹叶青划过喉咙,他笑道,“小三爷和花儿爷不如猜猜?”
      吴邪含着筷子,圆润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思索道:“军事方面的?”
      黑眼镜摇了摇头,过长的刘海在墨镜前晃荡,他把视线转向解雨臣。
      解雨臣始终没有再动筷子,却时不时的从碗里挑出几颗花生,细细嚼着,但是每次开口前总是会先咽下全部食物,教养确实是极好。沉默片刻之后,他淡淡道:“文物或艺术方面的。”
      黑眼镜似是非常高兴,对着解雨臣举起杯:“知我者,小花儿也。”仰头饮尽。
      吴邪转而嚼起了最爱的糖醋排骨,腮帮子鼓鼓的问:“小花怎么猜出来的?”
      解雨臣指了指古董架上的釉里红茶具:“三天之内就能找来如此极品的宣德官窑的人,必须是行家。”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黑眼镜,“那另一个学位呢?”
      “解剖。”黑眼镜也不再卖关子,答的爽气。
      “解剖是什么?”吴邪第一次听到这个洋气的字眼。
      黑眼镜一脸哂笑,一边倒酒一边说:“小三爷听说过一种药水吗,福尔马林?”
      吴邪摇了摇头,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他。一旁的闷油瓶忽然抬起头,眼神冷冷的瞥了一下黑眼镜,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可惜这样的眼神还是拦不住黑眼镜,他笑道:“洋人喜欢把人啊动物啊剖开,放干净了血,存放在福尔马林里面,可以留着欣赏很长时间哦——”
      吴邪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掉,被闷油瓶堪堪扶住,他瞪着黑眼镜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杀气。
      解雨臣更是不和他客气,反手直接一把掐住了黑眼镜的脖子,脸凑到他面前,咬牙道:“再吓唬小邪,爷现在就让你变成真哑巴。”
      黑眼镜笑的非常无辜,伸手还覆上了解雨臣放在他颈动脉上的手指,似有若无的摩挲着:“花儿爷怎么这么偏心呐,小三爷自己要问的嘛~”
      解雨臣危险的眯起眼睛,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一声奇怪的“咔哒”声却毫无预兆的从楼上传来,五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小天真,你屋里进猫了?”王胖子满嘴的红烧肉,含混不清的问道。
      吴邪皱起了眉,自从那鬼玺放进他的房间开始,他一直都是锁着窗的:“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吃。”说着就起身上了楼去。闷油瓶不声不响的也推盘起身跟了上去。

      酸枝木的古旧楼梯咯吱作响,没有点灯的二楼弥漫着一丝森然。吴邪有些战战兢兢的走向自己的卧房,站在房门外听了一瞬——
      轻微的咔擦声自房门内传出,他一阵心惊,小心的推开房门一角——
      月色中,他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房间一片近乎仓惶的凌乱,五斗橱上的所有抽屉都被打开了,连新铺上的精锻棉被都被捅了好几个洞,棉絮散了一地。两个一身黑衣的人站在他最喜欢的那张紫檀木书案边,撬坏了的黄铜挂锁躺在地上,两人正凑在一起研究着一个不大的物件——
      赫然正是他锁在书案抽屉里的鬼玺!
      吴邪心下慌乱,想到这鬼玺得来如此不宜,想到闷油瓶和黑眼镜浑身浴血从斗里出来的样子,他猛地推开门、几步冲了过去,二话不说伸手想把鬼玺抢下——
      那两个黑衣人一看就知是练家子,从房门洞开那一刻起就兵分两路,一人揣起鬼玺翻身上桌意图开窗而去,另一人转身格开吴邪伸过来的手腕、同时抬手抽刀对着吴邪面门就砍——
      吴邪全无功夫,根本不是对手,脚下一步踉跄向后倒去。那人格开他手腕的力道很大,震得吴邪整个胳膊一阵生疼,但是挥刀而下的动作却极慢,似乎只是想吓他一吓——
      后背立即贴入一个瘦削却温暖的怀抱。闷油瓶左臂轻柔的揽住吴邪,侧身之时奇长的两根右指闪电般伸出,准确的夹住劈下的刀锋,“铿当”一声毫不费力的将钢刀一折为二,手指一使力,断下的刀片就自指尖飞出,深深插入企图夺窗而逃的那个黑衣人背部——
      惨叫声立即传出半条街,站在书案上的黑衣人直直的摔出窗去。同一时间,闷油瓶将吴邪往身后一藏,抬起胳膊直接打碎了面前挥刀之人的鼻梁骨,那黑衣人扔了断刀,哀叫着捂住喷血的鼻子。闷油瓶面色沉静,墨黑的双眸中却闪过一丝吴邪从未见过的狠戾,他伸手掐住那人的后颈,微微一用力,哀叫声登时变为极其凄惨的嚎叫——
      “小哥,不要!”吴邪冲过去,几乎是撞在他身上,扯住他的衬衣袖子,圆滚滚的眼中泛着泪光——
      我不要你为我杀人!
      闷油瓶一愣,右手不自觉的松开。那黑衣人立即俯身脱出,跌跌撞撞的爬上书案,也翻身跌下窗去。
      吴邪立即跑到窗边,只见两个黑影带着一路血迹闪入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转瞬间消失不见了。

      楼梯上一阵嘈杂,黑眼镜和解雨臣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房门口,胖子随后气喘吁吁的赶到。三人面对一屋狼藉都是一愣。
      吴邪有些僵硬的扭过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可怜神色:“对、对不起,鬼玺,被抢走了。”
      “什么?!”王胖子几乎没跳起来,登时大吼开了,“他奶奶的谁干的!让胖爷我给揪出来,不活剥了那孙子的皮!”
      解雨臣和黑眼镜脸色也不好看。如此九死一生的从斗里出来,最值当的货就是那鬼玺,放在市面上绝对是有市无价的极品龙脊背,价值根本无法估算。竟然在这样一个过年的时节被人顺走了,实在是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两人很快在屋里查看起来。王胖子却是一跺脚跑出去抽烟了。闷油瓶则是静静的来到吴邪身边,执起他的手腕细细查看起来。
      那黑衣人刚才一下力道很大,吴邪白嫩嫩的手腕整个红肿了起来,明天定然是一片淤青。闷油瓶脸色越发不好,连唇都抿了起来,返身在凌乱的五斗橱里翻出一瓶红花油,不由分说的拉着吴邪在满是棉絮的床上坐下,小心的揉擦起他的手腕来。
      可以轻易取人性命的手此刻却无比温柔的为自己揉捏着手腕,吴邪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委屈,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小哥,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闷油瓶没有抬眼看他,手上的动作却万分小心,好似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琉璃器皿。
      “可是,如果不是我,你一定能拦下他们的。。。都是因为我。。。”吴邪又咬起了下唇,几乎有些仓皇无措的看着闷油瓶长长的刘海晃动在眼前。
      闷油瓶沉默了片刻,确认药油已经基本渗透,才抬起眼,点漆一般的眸子里映出吴邪有些苍白的面孔。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吴邪的柔软的唇,无声的要求他不要再咬了,接着,指腹在吴邪那圆润的脸颊上轻拂而过,整个手轻托住他的脸,似是万般怜惜:
      “你比鬼玺重要。”张起灵如是说。

      “呃,非常抱歉,打断一下,”黑眼镜却在此时截断了两人粘着的视线,“小三爷,劳您架,把刚才发生的事再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漏过。”
      闷油瓶放下手。吴邪这才红着脸,把从上楼梯之后的细节都说了一遍。黑眼镜沉默的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小三爷,你觉得那黑衣人是真的想杀你吗?”
      吴邪立刻摇了摇头。
      黑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笑:“这就是了。他们两人结伴而来,翻遍了整个屋子却只拿走了那么一小块儿青玉,目标这么明确肯定是一早就得了消息了。”
      “你是说,有内鬼?”吴邪咽了一下,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有些惶恐,“知道鬼玺在我屋里的人只有不到五个——”
      “小三爷,”黑眼镜的笑容里透出一点阴冷,“这五个人里,会派人来抢鬼玺却又下了命令不能伤你的,是谁?”
      吴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这把刀上还留有解家出货的钢印,”解雨臣倚在墙边,一甩手将那把断刀扔到吴邪面前,清冽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冷酷,“是我卖给吴三省的。”
      断刀碰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落在吴邪耳中一阵痛苦的生疼。
      是谁说过,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元宵节当夜,杭城戒严了。困在老城区的人们除了不远处隐隐轰鸣的炮火声,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人心开始惶然。
      吴邪送出城去给吴三省的信全部石沉大海。他自是有些担心自己三叔,但是并不惶恐,毕竟但凡有一个杭城人能够在战争中全身而退,那必定就是吴三狐狸了。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三叔要派人抢走鬼玺。
      令吴邪意外的是,今晨却收到了潘子的急电,说是要吴邪务必今晚留在西泠印社,有要事面谈。电报中潘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焦虑,吴邪不敢托大,请了闷油瓶和黑眼镜同在店里候着。
      一直侯到琉璃灯盏的光线都昏暗了下去,夜色渐浓时分,西泠印社的榆木大门才被人狠狠推开——
      潘子风尘仆仆的奔了进来,满身的炮灰和尘土。他推开门的力气那么大,吴邪简直担心门框会震下来。
      “潘子,三叔在哪——”吴邪心里也着急,见着面了慌慌然的就想问,不料却被潘子一摆手拦了下来。他直奔八角桌,操起桌上的紫砂壶猛地灌了一通茶水,这才长出一口气,嘭彤一声放下壶,视线锁定吴邪之后的第一句话却叫小三爷顿时哑口无言:
      “小三爷,你知道三爷去哪儿了吗?”
      潘子的表情确实十万火急的样子,吴邪瞪圆了眼,愣了片刻之后道:“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带来三叔的消息呢——”
      闻言,潘子懊恼的一拍大腿,狠狠的叹了一口气,从胸口摸出两张又皱又脏的信纸,一下拍在桌上,语气不善道:“小三爷你自己看吧!”
      吴邪赶紧拿起信纸,旁边一直静静靠着门框的闷油瓶和黑眼镜也踱了过来。只见第一张信纸上的字笔锋极其锐利,潦草的大号字体只书了一句话:
      【吴狗,你的调军令正是老夫促使的。坐等你侄子和那两个叛徒与杭州城一起埋葬。】
      落款处一片空白。吴邪心里一惊,立即又打开了另一张信纸,熟悉的三叔的笔迹似是有一丝慌乱,整排的字都向着一个方向微抖着倾斜:
      【潘子,通知大侄子离开杭城! 三爷】
      吴邪反复看了好几遍,拿着信纸的手有了一丝颤抖,他抬起眼看着潘子。
      “陈皮阿四那厮看准了日寇进军杭城的机会,竟然想法子让三爷的主要军队在这个档口被调到长沙去了!”潘子一巴掌拍在八角桌上,语气中的恨意从齿缝间溢出来。
      “呦呵,四阿公这招还真是够损的呀~”黑眼镜掏出一包玉堂春,递给潘子一根,但是潘子毫不领情,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黑眼睛讪笑了一下,给自己点上一根,仍旧是笑道:
      “他把吴师长调去抗战形势最严峻的地方,逼得吴师长不得不把大部分主力都带走。这一下杭城里就只剩下我和哑巴的队伍了,这守城的绝路不走也得走。同时这城一戒严,万一守不住,破城的时候还能借日军的手杀了小三爷,当真是一石三鸟啊~”
      “要不是你和这个姓张的叛逃过来,陈皮阿四何曾这样逼过三爷?!”潘子显然是认定了两人才是罪魁祸首,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三爷在去长沙的路上突然下落不明了,不就是你们两个害的!”
      “吴三省是几日开始行军去长沙的?”闷油瓶神色异常平静,淡淡问道。
      “初三半夜开始行军的!我那个时候正在镇江一带,三爷都没有来得及通知我!”潘子恨声答道。
      “这不就是了嘛~”黑眼镜的笑容中凉凉的,向着空中懒洋洋的喷出烟来,“他一得到消息,就知道自己如果真去长沙一定是有去无回。于是立即就派人来抢了鬼玺,有了这玩意儿还怕没钱跑路吗?”
      一听这话潘子登时就跳了起来,嚷嚷着“你小子别胡说!三爷绝不会跑路的!”红着眼就要冲过去和黑眼镜拼命,吴邪死命把他拦下来,红着眼眶叫道:
      “潘子你别这样!三叔此时不走难道真的去长沙送死吗!我都调查过了,初三那天晚上来抢鬼玺的就是三叔。而且文锦姨也在初三那天悄没声儿的就不见了,肯定是和三叔一起走了!”
      听到吴邪这么说,潘子一下子就懵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整个前厅里只剩下寒风吹过窗棂的萧瑟之声。片刻之后,这个饱含沧桑的男人抬手耙了耙头发,刻满疤痕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却坚定的苍凉笑容:
      “小三爷,您知道的,潘子这条命是三爷给的。三爷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这就找他去。”说着,潘子又灌了点茶水,一抹嘴巴,直视着吴邪道,“三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您了,小三爷您可不能有事,无论如何先跟我离开这儿吧!”
      吴邪戚戚然一笑道:“我没办法像三叔那样一走了之的,生意上的事还没有交代干净,况且。。。”
      那对儿圆润的眼睛带着水雾看向闷油瓶的方向,但是只一瞬就垂了下来,吴邪强做轻松的笑道:“潘子,你快去找三叔吧。找到之后记得给我捎个信。我在霍家的银行里给你开了个户头,里面的钱你随便取,应该够用一阵的了。”
      潘子一听就不干了,一手抓住吴邪的手腕,另一手指着闷油瓶就急道:“三爷的主力都撤走了,这两人的团再能干,八成也挡不住日狗下一波进攻了!小三爷您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吴邪还是笑着,近乎安静的挣开手腕,抿了抿唇,最终缓缓的说了出来:
      “小哥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不走。”带着一丝软糯的音儿里透着那全杭城闻名的倔强。
      潘子愣了一瞬,回头狠狠的剐了闷油瓶一眼,那眼神简直是恨不得立即剁了他。视线再转回吴邪脸上,却见那一贯乖顺的小三爷一脸平静之极的坚定。
      于是他气不过的狠劲一跺脚,指着闷油瓶最后吼了一句:“小三爷,你和他在一起,迟早被他害死!”话音未落就转身冲出了门去,留下榆木大门在他身后吱呀吱呀的晃荡。

      吴邪目送潘子夺门而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这才转过身来,圆润的脸上一抹无奈的笑:“这下潘子也不管我了。”
      闷油瓶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盯着吴邪的双眼里却似乎翻起了不小的涟漪。他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到吴邪身边,视线划过他微微发颤的双手和苍白的脸庞,最后,点漆一般的眸子里映出那颗红润的唇珠——
      “你还有我。”闷油瓶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的不真实——
      接着,吴邪就近乎无措的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万古不变的冷脸越放越大、越来越近,直到唇上传来清晰的湿软的触感,吴邪都无法相信那闷油瓶子竟然真的低头吻了他。
      闷油瓶的吻一如他的人,淡淡的凉凉的,但只要他在,吴邪的世界里其他的一切就都不见了。
      双眼不由得闭上,唇上传来舌尖温柔的舔舐,似是无比怜惜,又像要不够一般,闷油瓶反反复复的勾画着他的唇珠,右手也抬了起来,托住吴邪圆润的脸庞,无声的要求他打开双唇——
      吴邪如何能够拒绝?生涩的颤抖着抓住了小哥的长衫前襟,双唇开启的一瞬,闷油瓶那微凉的舌尖就伸了进来——
      似是带着试探一般,闷油瓶小心的舔舐着、吸吮着,舌尖滑过上颚时带来一阵颤抖的酥麻,唇瓣辗转相压的触感却又饱含着怜爱的暖意——
      张起灵如此强劲的人对待自己竟如对待无双的珍宝那般小心而怜惜,吴邪不觉间眼角溢出了点点泪花,身子也不禁颤抖起来——
      闷油瓶却不知那只是激动的颤抖,立即打住了,微微推开了他,望着吴邪的蒙上水雾的眼睛竟然流露出一丝丝惊讶的表情:“不喜欢?”
      吴邪赶紧摇了摇头,越发抓紧了他的长衫前襟,简直像是要把衣服抓破一般:“喜欢。。。”
      两情缱绻之时,耳边却传来轻微的杯盏碰撞声,吴邪抬眼,只见早被两人遗忘的黑眼镜正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紫砂壶,见两人都齐刷刷的盯着自己,咧嘴笑道:“哎呀,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我先去泡个茶,看得口渴嘞~”
      说完,转身拎起茶壶就一路嘚瑟着往厨房走去,嘴里还哼着小调:“这种时候小花儿怎么不在身边呢,好寂寞哦~”
      吴邪一下子满脸涨红,登时放开了闷油瓶的衣服,终于确定自己再也没脸见人了!

      等黑眼镜泡茶回来,吴邪仍旧脸上烧烧的,但两人却已然恢复平静。毕竟大敌当前,他们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一座城的安危。此时需要的是脑子,而不是心。
      吴邪奔上楼去,翻出柜子里所有的江浙地形图,一张张铺开在八角桌上。这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吴邪彻底认识到,眼前的两人被称作“北洋军队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刀和军炮”,不仅仅是因为超凡的战斗能力,更是因为娴熟的策略部署和无人得以出其右的军事技巧。
      寅时左右,整座杭城在冰冷的夜色中歇伏不动之时,两位团长终于商定完毕:立即开始行动,一边越级上报、向陆军驻岳州总司令部求援,另一边集结吴三省所有的剩余部队,从萧山、主城区和镇江三面出发,相互配合成犄角之势,迁延拖后日军的进军步伐,视情况可能在杭城西北近郊发动总攻。
      黑眼镜和张起灵最后对视了一下,确认彼此都已成竹在胸。黑眼镜晃了晃因低头看图有些僵硬的脖子,直起身,脸色一如平常,带着不知所云的笑:“哑巴,我先走一步,我们明天正午东北郊汇合。”
      闷油瓶点了点头,亦是神色如常,平淡无波。吴邪却白了一张脸: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黑眼镜那奇怪的笑容,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两个人活着站在一起。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当你知道一个人正要奔赴凶多吉少的战场,而下一次见到他时可能只剩一堆骸骨了,你该说什么?
      黑眼镜只看了他一眼,似乎就立即明白他在想什么,笑的开心:“小三爷,不至于摆出这张脸,我和哑巴还没怎么吃过败仗呢~生离死别的话就留给哑巴吧,我先走了,您自己保重~”言毕,就一挥袖子,可谓潇洒的出门而去,迅速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吴邪有些怔愣的看着黑眼镜消失在门外,又见闷油瓶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一时间,恐惧蒙心——
      过了今晚,闷油瓶可能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以一种绝无诟病并且一劳永逸的方式:战死。
      而且是为了保护他吴邪所在的城,战死。
      他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够阻止陈皮阿四,恨自己没有能力调动大军来援,恨自己不能代替闷油瓶上战场。
      吴邪明白这个男人绝不会临阵脱逃或胆小怯战,他是那么骄傲。甚至说,但凡战场上还有一个己方之人活着,冲进炮火中救人的也会是他。可是此刻,吴邪却连这份一直深深吸引着他的骄傲都憎恨起来。
      他只想要闷油瓶好好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这样不行吗?
      似是感到吴邪焦灼的视线,闷油瓶抬起头,墨色的眸中略过一丝细微的惊讶:“吴邪,为什么哭?”
      “咦?”吴邪回神,仍旧有些怔愣的抬起手,摸到自己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由慌乱,“不、我没想哭的,我——”
      话音未落,却落入一个瘦削坚实的怀抱。吴邪不明白,这么冷然清淡的一个人,为什么有着如此温暖的怀抱呢。
      而他吴邪又何德何能,能够占有这样一个怀抱呢。
      他伸出手,似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紧紧的箍住闷油瓶的腰。脑子里有无数的话想要说,但是涌到了嗓子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应该说什么呢?“小心”?“保重”?“不要总是想着救别人,偶尔也救救自己”?或者干脆是“不要走”?
      但是最后,他还是简单的咬住了下唇,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任何话都是多余的。闷油瓶要走了,世间所有的言语都没有意义了。
      西泠印社里,前厅中闪烁着四盏五彩琉璃灯盏,光线因为彻夜消耗而有些昏暗,引得屋外那沉甸甸的黑暗都像要涌进来了一般。似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之后,到底还是闷油瓶先放开了他。吴邪抬头,立即被那双点漆似的眸子锁住了,闷油瓶清淡的声线响起:
      “吴邪,如果半个月之后还没有我们的消息,就离开杭城,去西南边陲,那里安全。”
      脑海中仿佛飘着一片迷雾,吴邪花了些时间消化这句话,随后就笑了:“小哥,你说什么呢,你要是不见了,我当然要去找你啊。”
      闷油瓶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陷入了回忆,继续淡淡道,“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吴邪似是有些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想了想才道:“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闷油瓶的视线重新回到吴邪身上,那对墨黑的眸子里竟似闪过五彩的光华。他抬起那双奇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吴邪细软的短发,嘴角勾出一抹真正的微笑:“是的,你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了,所以你不能有事,必须一直这样,天真无邪的活着。”
      吴邪微微倾过脸,贴上他的掌心。闷油瓶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那是长期用刀的人才会有的感觉。吴邪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记住,此时此刻自己脸颊上传来的触感。
      小哥,你才是天真无邪呢。如果你真的消失了,我还怎么好好活着呢。

      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上老城区的街道时,吴邪眼看着闷油瓶牵起驴蛋蛋的缰绳,终是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了。
      吴邪并没有一直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目送他离开,所以也不知道闷油瓶是否有回过头。
      不过他宁可相信那闷油瓶子是不会回头的,他有他的责任要去履行。就像吴家小三爷也有继续为第三十九师筹措军饷的责任一样。
      吴邪进到屋内,转身轻轻扣上榆木大门上的镂花黄铜锁,那“咔哒”一声明晰清脆,回荡在空荡荡的前厅里。

      小哥,我们生不逢时,落在乱世;却也生亦逢时,得以遇到彼此。吴邪微微一笑,从古董架子上拿出账本,翻看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拾贰事 生亦逢时 【吴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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