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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得又何惧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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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共汽车上下来,首先听到的是震耳的蝉鸣声。有多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呢?大城市里车水马龙,只有在这里,半面环山的小城镇,才能感受到家乡的味道。变化没有太大,还是熟悉的样子。
曾经的小孩们都在背后一口一个叫她“寡妇女儿”,拿石块远远地扔她;
大人们也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将自己的孩子拉得紧紧地,“别和她一块玩,别跟着学坏了。”
每个人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她……
可是如今,时过境迁,人们都不是原来的人们。曾经讨厌的小孩子们长大了,大人们也都老了。谁还记得她是谁?
原来这就是所谓说的,物是人非。
迎接她的是王童。这个童年的玩伴,见证了她的一切狼狈和不幸,曾和她一起快乐和忧愁,直到她离开了这儿。
日头还是那样的毒辣,化妆的女生们都匆匆忙忙走过,害怕都被汗污染的狼狈的样子被人瞧了去,连苏常乐都感觉不自在。可她面前的这个人,一头短发干净利落,挺直的鼻梁下微微带着一抹微笑,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
“欢迎回来。”
她对着面前这个男子笑了笑说,“我们走吧。”
洁白的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微胖的大姐扯着粗犷的嗓子吆喝着,“哎,这里挂号。”
到处都是急急忙忙的人,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样,落寞的、厌倦的。正如此时的她一样。
苏梅的病床前坐着的中年男人是苏常乐的继父。
听到有人进来,他直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乐乐,是乐乐吗?”只见这个男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想摸苏常乐的脸,她一侧身躲避了过去。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整理了情绪,迅速的缩回了手。
“癌症晚期”刚才问医生的话好像又在耳边响起来。
“苏梅,我回来了。”苏常乐走到病床前哭着说。
“刚做完化疗,她现在还很虚弱,别太激动了,待会就会醒过来的。”王童说。
苏常乐走出门去,十三楼的风景足可以看到这座小城镇的边际。
“还记得那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王童从背后走来,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野蛮的女孩。竟然能和我家的野狗玩的那么嗨。”
苏常乐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说,“是啊,那时候真愿意往你们那里跑,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吧。”
“……”
“你还是忘不掉吗?”“那根本不是你的错!他……”
苏常乐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对他们的照顾。还有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她的笑容,那么美,那么苦。
“待会和我去看看他吧。”她说。
“……”
沉默了十几分钟,像是过了好几十天那么长。他说:“乐乐,你知道一直以来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你继父,他从来没有怪过你,而且一直在找你,他以为什么都是他的错。他们那么大年纪了,不就是希望有个人陪着?你妈,苏梅,在你走之后天天喊着‘乐乐’的名字,他们对你又多么的内疚。但是你因为你的愧疚便决定狠心离开他们,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别说了。”
“不,我要说完。你继父早就在各个城市拜托人寻找你,每次有消息时他都会亲自去找。而如今,你妈病倒了,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凭借一条根本不准确的,只是说像你的信息,便去了。我害怕又是一场空,我偷偷摸摸的跟踪了你好几天。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是你。我找到你了,我太高兴了!你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有多高兴,可是你却叫我别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够了!”苏常乐大叫了一声,“我不想听。”
“……”
“苏梅醒了,进去看看吧。”继父站在门口说道,不晓得他已经站了多长时间。
曾经的妖媚佳人如今已经形容枯槁,浓黑的长发如今也剃成极短的斑白短发。她抓着苏常乐的手,嘴巴哆嗦着,一句话都不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浸湿了枕头。
“我对不起你。”她说,“贾林那孩子,我也对不起他……你爸,你继父他,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气氛沉默却一点都不尴尬。分隔六年之久的亲人,无论曾经多么厌恶,这终究是苏常乐的妈妈。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如今的他们,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苏常乐没有辞掉工作,也没有回到她应在的地方,只是答应着,“会常回去的”。于是拿出了这几年积蓄的十几万块钱,留下一年的生活费,其余的都打到了苏梅用来支付医药费的银行卡上。
保安大叔听到后心疼不已,害怕着苏常乐走后连跟他作伴的人都没有。
“还好你没有走啊。”
苏常乐笑呵呵的对他说,“瞧见附近公园里,早上跳舞的那群大妈了没有?那腰扭得,比妖精还美。怎么就没有把你的魂勾了去呢?”
一个巴掌拍在了苏常乐的后背上,“哦,好疼啊!你再打我我真走了啊!”
“臭丫头,那天相亲的怎么样了?”
“……”
“人挺好的,就是,”大大的笑容咧在了苏常乐的脸上,“我还小,没有结婚的打算。”
眼见一个巴掌又要过来,苏常乐一把抓过放在一旁的包一溜烟的跑了,只剩大叔自己在后面喊,“怎么就不着急呢,人家哪里不好……”
陈潇听到这件事后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苏常乐托了托她的下巴说,“好好吃饭,别漏了。”
“天呢,你为什么不回去?那毕竟有你家!”陈潇说。
陈潇做的菜香味扑鼻,可是此时的苏常乐只能尝到苦涩难咽的味道。
“我从未感受过什么是家,我只知道能吃饱就能活下去。”她说,“我从未得到过什么,怎么会害怕失去呢?”
“买噶!姐,我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因为我是一点也听不懂!”面前的这个浓妆姑娘说话也就像她的妆一样,总是那么夸张。
“潇潇,你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年少的时候狂傲自大,却总是伤人伤己。时时期望着想要得到,可直到最后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
陈潇停下了筷子,牙齿咬着下嘴唇,沉默了下来。
“你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我愿意聆听。”这个女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