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场的樱花，向岛的月》Ricyuui

6、0314－I

　　3月14日（木） I
　　早上10点到京都，和上次一样，先去了小蝶研究室。
　　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叽哩咣当响声。过了一会儿，传出应答，‘请进。’推开门，只有一个日本人，头发支棱着，大概是小蝶说过的那位，昼夜颠倒的研究员。
　　‘我找陈小蝶。’
　　‘她没来。’
　　‘什么时候能来？’
　　‘总的来说，’他醒了醒，提高声音仔细答道，‘最后答辩结束后，不再是非来不可。’
　　看来，小蝶最近都没怎么来，在研究室等下去，找到她的可能性不大。之后去张娜和蒙蒙的家，锁着门；其实这两个地方，我知道找不到，不过例行程序而已。
　　无处可去，回到她研究室楼下，坐在台阶上，拨通奘的电话。
　　‘喂？’
　　‘带我到你家坐坐吧。’
　　‘你到宇治了？你现在哪儿？’
　　‘带我到你家坐坐吧，’我重申一遍，‘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我不在家，’他压压惊，‘在学校。’
　　‘我在她研究室楼下。’
　　‘好，你等会儿，我马上过去。’
　　5分钟后，奘从他实验室方向走来，我站起身。
　　‘你怎么又来了，哥们？’
　　‘废话！’我跟他不再客气，‘我来找我妻子！’
　　‘她不在京都。’奘收起本就不擅长的寒暄，一边走一边道，‘她去大阪找工作了。’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今天都去了。’
　　‘她住哪儿？’
　　‘哦，’奘停顿一下，‘她还住在张娜家。’
　　「不打自招」，我本想问的是小蝶在大阪住哪儿。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呃，不知道，反正都是她回来之后跟我们联系。’奘有些招架不住，‘她现在很好，不用担心。’
　　「是跟你在一起很好吧？可恶！」
　　‘你可以告诉她我来了。’我不跟他绕圈子。
　　‘哦，我给她留个言。’
　　‘她能看到吗？’
　　‘不知道。’
　　他带我来到学校门口咖啡厅。
　　‘你什么时候搬的家？’上楼梯时，想起小蝶说奘已不在向岛，我随口问道。
　　‘还能住半年，半年后就得搬了。’
　　大概是没听清我的话，以为我问他什么时候搬家；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如此一来，至少知道他还在向岛，虽然记不清哪个房间。
　　两人对面坐下来，我摘下帽子，奘看到我的头发，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强扭的瓜不甜。’他开口道。
　　‘我了解我的妻子，是不是强扭的瓜我知道。’
　　‘其实你们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个外人。’
　　‘可你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像外人。’
　　‘我只想做别人的伴侣。’
　　‘有我在，你做不了小蝶的伴侣。’
　　交谈时，我一直注视着奘，声调不高，但字字诛心；他则时而瞥向窗外，或低头望着桌面。
　　‘是，’他似笑非笑，口吻不断变化，‘我知道我做的事违背道德，放在台湾，说不定还会判我个「通奸罪」。’
　　‘你是非不分，正邪不辩，行的是不义之事；终有一天，你会自毙。’
　　‘法院要是判我有罪我也认了；要不你找个地方打我两拳，捅我两刀？’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放心，我没带任何凶器。’
　　‘你打我我也只能是躲，我不会还手。’
　　‘好，记住你说的这些话！’
　　每隔几句，两人就会沉默。
　　‘其实你们关系足够坚固的话，外人也做不了什么。’
　　‘你做的那些勾当，哪一个不是趁我不在京都的时候做的？如果陈小蝶在我身边，不要说你，就连她都不会给你半点机会！’
　　‘不管怎么样，希望咱们都不要伤害她，不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到底是谁在伤害她？好话你说尽，好事你做尽，除了会说你还会干吗？’
　　奘不再言语。
　　随后过了很长时间，他看下表，‘12点一块吃饭吧，我先回去一趟。’
　　俩人走到食堂，在入口处，他遇到同室一位后辈，也是中国人。奘跟那人交待几句，介绍一下我，然后自己回去了。
　　元旦来那次，见过这个人，但没说几句话，所以还是跟他作了自我介绍。小蝶也跟我聊起过，说这个师弟不爱干净，不擅交际，其他中国人有活动，也很少叫他；但言语中，还是听得出关切与同情，像是恨铁不成钢般。
　　‘走，进去吧。’他招呼我道。
　　‘奘景阁还在向岛住吗？’
　　‘在啊。’
　　‘他住8楼还是10楼？’为了确认，我故意套问。
　　‘9楼。’大概是起了戒心，他回答得有些迟疑。
　　带我在食堂坐下，没等奘，俩人先吃起来。遇到奘之外的人，我将心事收起，虽然脸色不好，但尽量让自己正常。
　　‘你是姓沙还是姓商？’
　　‘姓沙，’他呵呵笑道，‘他们都叫我沙师弟；那我也只好叫他们二师兄了。’
　　我竟然被他逗笑。之后，沙师弟开始自言自语般与我交谈，期间有一阵，还说到我们3个人。‘为什么这么冲动呢？不能静下来好好说吗？我是觉得他们俩这么做有点没考虑清楚，真的考虑清楚了吗？陈小蝶变得也太快了，一会儿要考博士，一会儿要工作，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前段时间还什么事都没有，突然之间就变了。’他在那里喃喃自语，我在这边无言倾听，偶尔‘嗯’一下。
　　‘你结婚了吗？’我好奇问道。
　　‘没，’他不好意思笑笑，‘还没女朋友呢。我没这方面经验，都是自己瞎想的，你们才是过来人。’
　　一会儿他又说起毕业后的打算，‘周围朋友有的想留在日本，有的回去也都是去北京，为什么都要去北京呢？’他自己是上海人。
　　‘空气好，’我插了一句，‘交通便利。’
　　‘哈哈，关键是房子便宜，哈哈。’
　　两个人都笑起来。
　　‘你是我在这边，见过最有意思的人。’想起小蝶对他的评价，以及其他人对待他的方式，我不敢苟同，鼓励他道。
　　他轻低着头，羞涩微笑着，没有说话。
　　12点，奘出现。
　　‘怎么，都吃完了？’来到桌前，他看眼餐具，去买了自己午饭端来坐下；同时给沙师弟和我各买一碗布丁，放到两人面前，‘再吃点。’
　　我没理他。
　　‘我给她留言了，’也不避讳旁人，他向我道，‘但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你下午去哪儿？’
　　‘等我妻子。’
　　‘在哪儿等？’
　　‘能等到的地方。’
　　奘吃完后，看我依然没有动筷子，劝道，‘怎么不吃呢？’
　　在他师弟面前，我不想把气氛弄太尴尬，道声‘谢谢’，吃了两口。
　　出来食堂，沙师弟先回去了，奘又带我来到咖啡厅。
　　‘喝点什么？’
　　‘不要。’
　　无话可说时，彼此也不知对方都在想什么，他没局地摸摸头，‘我也该理发了。’
　　期间，我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胡子已有几天没有修理，面孔尚且陌生却又似乎熟悉；甚至忍不住想，「难道跟了我13年的小蝶，今后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了吗？」
　　也许是饭后发倦，两人都没说太多，他陪我到1点，也回了实验室。
　　‘你一会儿去哪儿？’走之前，他再次问道。
　　‘等。’
　　奘走后，我不得不一个人，开始想怎么能找到妻子；「如果她真的去了大阪，回来一定会找奘，那么在奘实验室附近，应该能等到她」。想到这里，赶出门外，奘已消失不见。便顺着他来的方向，小心打听寻找，却由于信息匮乏，终究没能确定，他到底在哪栋楼。
　　道边花已盛开，到处是春天的气息，我却身陷寒冬，徘徊在没有小蝶的校园。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可是奘已经知道我来，他一定不会让小蝶在这附近出现，而有可能直接回向岛，回他家」，想到这里，决定直接去向岛等。
　　先是拨通张娜电话，一阵响声过后，没人接听；「大概是知道了三人的事情，不愿牵涉其中。」
　　由于小蝶的原因，只留下过张的联系方式，并没有蒙蒙电话，但知道她与小蝶研究室在同一层。
　　‘你好，我找蒙小姐。’
　　‘啊，蒙小姐的话，’开门是一位日本女生，‘现在这个时刻，她应该去吃午饭了。’
　　‘谢谢。’
　　‘不客气。’
　　到了食堂门口，恰好看到蒙蒙身影，但还有其他人在一起，我便在门外等。这顿饭她吃了挺长时间，我一度进去寻找，见她还在，同桌还有杨宁等人，于是又回到门外。
　　‘蒙蒙！’终于出来，我喊住她。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其他人也顺势停下。由于戴着眼镜，衣服帽子也被罩上，提一个手提箱，戴着手套，显然她并没有认出我。她的朋友看到一个这么打扮的人，也半惊半喜欲走还留。
　　我朝她笑了下，她终于认出来，‘是你啊！’
　　‘帮我找辆自行车。’见其他人还在迷惑，我特意清晰地说道，以打消他们疑虑。
　　‘好。’她爽快答应，‘装得这么酷，我都没认出来。’
　　带我往前走了一段，来到张娜实验室楼前。‘还是你上次来骑的那辆，可能有点慢撒气。’她捏下车胎，‘你要在这边呆多长时间？要不你骑我的吧。’
　　我想了想，‘就骑这个吧。’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会呆多长时间，还是找个没人用的好。
　　‘你给张娜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嘱咐她。
　　‘不用，她不骑这辆。’
　　‘嗯，’我犹豫了下，‘还是说一声吧。’
　　‘好。’她拨通张的电话，说了我借车的事，张在那边客套几句。
　　装起手机，蒙蒙从楼门口找来打气筒。
　　‘谢谢。’我接过来。
　　拧掉气门芯盖时，戴着手套总也捏不住。
　　‘我帮你！’她弯下身替我接上，‘看你费劲那样。’
　　‘陈小蝶昨天几点回来的？’一边打气，我低着头问道。
　　‘哦，她回来时很晚了，我们都睡了。’
　　‘她早上几点走的？’
　　‘她走得挺早的，我们还没起床。’
　　我没说话。
　　听到前后两句回答，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住，慌忙中改口道，‘其实她昨天没回来，’随即又赶紧补上一句，‘她在实验室住的。’
　　‘哦。’我没再问下去，心里已经清楚。
　　‘谢谢，’打完气，没继续跟她多说什么，‘你去忙吧。’
　　‘好，有事你再找我。’
　　‘对了，’经她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如果方便的话，我能记一下你电话吗？’
　　‘好，’她说了一个号码，看着我摁下，又嘱咐道，‘你打一下。’
　　我拨过去，她手机响起。
　　‘谢谢。’我抬起头。
　　到这一刻，才定下来望着蒙蒙，隔着眼镜，不知她是否看得到，我眼中的歉意。
　　‘再见。’
　　‘那我先回去了。’她还是笑了笑，招了招手，沿来时路转身离去。
　　住同一个屋檐，睡一张床，信息应该是共享的，不知为何她与张娜，完全逆势而行。遗憾的是，我却有可能为她带来麻烦。因为我知道，自己踏上的，也许是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