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不弃共此生》集秀

13、第十三章

　　韩越到了新租的屋子，里面新装修的气味还没有散尽，小小的阳台上摆着小盆栽，一间厨房，一间卧室。昏黄的灯光显得凄凉，自己一个人住，总是略显寂寥。推开门的刹那，迎接自己的是一屋的漆黑和一室的冷清。
　　拿好睡衣，进了浴室，打开莲蓬头，水流从发根流向脚底，蜿蜒过身体的每一部分，把自己的思绪带到很久之前。
　　齐美是个很久都没有提起的名字，是个骄傲的，充满活力的，闪烁着黑亮的眼睛，飘扬着高束的马尾的女孩子，文能写一篇近满分的作文，理能解出一道压死整个年段的数学压轴大题，在百米赛跑中冲刺在前，风火轮一般的女孩子。
　　而高中时代的他呢，冷硬得像一把剑鞘，紧闭着心扉，努力学习，提高各方面的能力。除了几个室友，所有人于他都只是点头之交。
　　在认识齐美之前，他从前桌的闲聊中知道了她的背景，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接近齐美到底有没有一点私心，应该是有的吧。
　　喜欢这种事情，有几分是纯粹，有几分是虚伪，局外人都不清楚，何况局内人。纵人解析千百遍，也解不出那个未知数的正确答案。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拿着毛巾对着头发一顿乱搓。
　　甩干头发，也甩掉那些过往的记忆。
　　过往不可追忆，未来仍需向前。
　　韩越与周小依不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在他的生命里，并没有多少时间用来追忆，该吃吃，该睡睡。一觉睡得香甜到天明。

　　周小依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竟然要带新人了！
　　新人是个大四的学生，叫何威。各项成绩都很出色，奖学金证书一堆一堆的，带着厚厚的眼镜。高瘦的个子，说话颇有条理，头脑清晰，经常举一反三，周小依这个师父都有点压不住他。何威是个勤学好问的人，每天像个好奇宝宝，问周小依超多问题，原来周小依还能答得出来，后来越问越深入，越问越高端，周小依经常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好红着脸：“这……这……”何威也不嫌弃她，只是会用下一个问题继续来延续这个尴尬的情况。有时候一起出去采访，何威还会评论周小依哪个问题问得好，哪个问题问得不对，哪个问题没问到，哪个思路方向不正确，周小依真是血气上涌，气也不是，羞也不是。后来周小依让何威自己设想问题，自己发问。结果人家思路新颖，各个方面兼顾到，问的问题既尖锐又深入，思想层次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弄得周小依心有不甘又不得不佩服。最后，周小依见到何威比见到领导还难受。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自己这个前辈比不上一个后生。
　　在食堂打饭时候，看到马尚也在，周小依凑了过去。
　　马尚正在津津有味吃着一条鱼，周小依脑袋里浮现出一双修长的手在切鱼的画面，脑袋猛摇，把那画面甩开。
　　“马大哥，马师父！请把您徒孙接过去好吗？”
　　马尚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猛嚼了几下又咽进去。
　　“我徒孙？哦，你是说那个新人，还在上大学的那个。”
　　周小依点头。
　　马尚问道：“那新人不错啊，对工作挺上心的，怎么了？”
　　周小依无奈地摇头：“他很上心，我很伤心。人家太厉害了，我这个假佛祖压不住他这个孙悟空。别让他跟我学了，我太难受了，而且也耽误人家，人家本来能取得真经的，跟着我，啥也学不到了，倒让我难受。”
　　马尚斜眼看她：“你最近跟谁混呢，说话越来越贫？”
　　周小依想了想，说：“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民工问题的报道，说话是不是很有乡土气息。”
　　马尚点头：“像是一个卖弄学问的乡下人。”
　　周小依也赞同，然后又想起自己的主要话题：“不是啦，马师父，你把你徒孙接过去好不好。”
　　马尚正要开口，看到周小依身后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往这走来。
　　何威把餐盘放在周小依旁边，坐了下来。周小依扭头看到他，就像见到孙悟空的妖魔鬼怪一样无奈。
　　阴魂不散啊这是！
　　周小依默默收起餐盘想走，何威问道：“周姐，那个民工的报道你想怎么做？要乡村城市两头跑吗？做个全面客观的报道？”
　　周小依吐血，谁要跑到乡下去啊，我只想在B市随便转转好吗！
　　“这个，其实我……”周小依正要说话，何威又自顾自说下去：“我选了其中一个民工代表王大河，他家在F市t村，我已经联系好了车了，也做好了行程，后天就可以出发。”
　　周小依瞪大眼，自作主张啊，这不是我徒弟，这是我祖宗好吗！
　　骑虎难下，周小依一向没有多少拒绝人的毅力，人家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到了这一地步，你怎么能说你不去？
　　周小依咽了口唾沫，轻声道：“那好吧。”
　　马尚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这新人没有多少自觉，把前辈压制住，虽然有头脑肯用功，这么狂妄自傲也不行啊。周小依一如既往的没骨气，被人牵着鼻子走，一点前辈的架子也不会摆，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小依红着脸，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真是丢人丢大了，瞅着马尚，眼里传出的讯息是：“不好意思啊，师父，丢你的脸了。”马尚看到周小依的眼神，还以为她传达的讯息是这样子的：“老大，你快治治这个后辈，别让他骑到我头上。你没看到我多么可怜吗？”
　　马尚不愧是有经验的老人，开始给何威摆架子起来了。
　　“何同学，你这个主意是不错，只是这个报道你不能自作主张。只选一个王大河就够了吗？何况这么跑来跑去太远了，也浪费时间。完全可以用电话采访民工的家人，而且现在民工的家属也很多就在城市里头，老婆孩子都带过来了，这么报道不是更好吗……”
　　张采采看着马尚，再看看何威，先是马尚单方面的说教，后来何威发表自己的见解，你一句我一句，可是对着马尚的时候，何威显得谦卑了许多，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前辈说得对”、“你的想法我竟然没想过”类似的赞美语言。
　　周小依最后还是无声离场。
　　配角永远是配角，不要多做妄想。把舞台留给真正厉害的人吧。

　　办公室里，张采采在电脑前忙碌着，手指不停在键盘上翻飞。电脑前摆着一杯早上喝完的豆浆瓶子。
　　周小依看到那个瓶子怔了一下，似乎有人提醒过她胃不好就少喝豆浆。
　　啊，又是那个人！
　　周小依不理睬心里的幻影，扑到张采采的背上，问道：“采采，你最近忙什么呢？”
　　张采采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冷笑道：“少碰我啊，我现在在做艾滋病患者的报道，整天接触的都是艾滋病病人。”
　　周小依的手迅速缩了回来，站直身子，嘴里却说道：“胡说什么呢，当我没上过学啊。艾滋病又不容易传染。”
　　张采采转头，看了一眼周小依，眼角眉梢都是讥诮：“那你刚刚赶紧把手缩回去怎么回事，知道是一回事，但是看法是另一回事。对艾滋病人的恐惧总是残留在人们的意识之中的。我前两天就接触过一个慈善家，他出手倒是大方，跑到病人医院慰问。我给他拿水喝，等他喝了一口后，我说杯子是病人的，那个慈善家的表情可真是精彩纷呈呢，不过他还算克制，如果不是我等着看好戏，也察觉不到他表情的变化。”
　　周小依坐在张采采身边，叹息道：“你总是把人往坏的方面想。”
　　“人之初，性本恶嘛。”张采采理所当然道。
　　周小依说道：“那你呢，我呢，也是性本恶？”
　　张采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周小依，摇头道：“我是性本恶，你嘛，一丁点性格都没有，你连性本恶都谈不上。”
　　周小依心里讶异，表面不屑：“行了，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张采采接道：“比你了解就行。”
　　周小依已经没有话语反驳，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张采采说道：“对了，下个月韩越生日，我和盛光要给他庆祝，你来吗？”
　　周小依没想到张采采和人家已经混得这么熟了，反问道：“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啊？”
　　张采采耸了耸肩肩膀：“关系一般，只不过是找个日子聚一聚，玩一玩而已。”
　　周小依凑近，八卦道：“你该不会还喜欢着盛光吧？”
　　张采采不屑：“什么叫还，我就没喜欢过他好吗？只不过看他长得好看罢了。我说，你真不去啊，好不容易看你喜欢一个人，想去争取一样东西，说放弃就放弃？”
　　周小依低眉垂眼：“反正没什么感觉了。”
　　张采采看着周小依身后，揶揄道：“你徒弟来了，他倒是整天跟在你身边。”
　　周小依一听到这个，哀哀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天花板，想着前世是不是欠了他钱没有还。
　　何威一来就跟张采采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对周小依说道：“周姐，我已经跟王大河家人联系好了，九点钟过去，你看行吗？”
　　周小依假笑着扭头：“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当然没有问题。”
　　“嗯。”何威点了下头，然后又说道：“周姐，你是个没主意的人，所以我常常自作主张，马大哥刚已经对我提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想你总是不介意的，对吧，周姐？”
　　你妹！我很介意好吗！
　　但是周小依就是那种没有原则，没有性格的人啊。笑容勉强，声音虚弱：“没事，你的决定和安排都挺好的，我不介意。”
　　张采采撇了一眼周小依，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浮着一层鄙夷。周小依扭头佯装没有看到。
　　周小依，你果然连性本恶都不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