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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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一边添着柴，一边陷入了回忆当中。
八年前夏，苏青将要被处死的消息传遍整个洛桑国。只要出了门，就能听见些为苏青抱不平的声音。没有人愿意相信像苏青那样的人，会与贪污这个词沾边。吴伯亦是如此。
众人皆知，洛桑苏青，年少有为。十六岁考的武状元，在他十八岁时遇上了屹月国的首次侵袭。他不顾家人的反对，主动向嘉帝请缨，随后便仅带着四万洛桑士兵，一举击退屹月国的七万侵兵。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并不影响洛桑子民从此以后越发地崇拜他，敬爱他。洛桑国宇嘉帝也在他胜仗归来时，正式封他为开国将军。
吴伯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苏青，是在随父亲去苏府送布匹时。
那时苏青恰好要出府办事，挺拔的身影就立在门前，正和下人交待着些什么。
路过苏青的身边，他心中就不断感叹，让一个将军生生长成一个书生的样子，这怎么能够呢！
苏青的身形并不似寻常将军那般魁梧，而是修长。一头墨发高高地束起，头顶插着根白玉簪。身上穿的素白长袍，腰间系根淡蓝色腰带，上面挂着个不知是谁家姑娘送的小香囊。一身的慵懒气息。他的五官，生得很是标准。皮肤是白净净的，眉宇间透着点点温润，双目不点而漆。说话时，嘴角擒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年吴伯二十又一，恰比苏青大一岁。
第二次见到苏青，是在他正式接替他父亲的布庄生意时。那一日，他们按规矩请了布庄的工人及些老顾客吃酒。一来是感谢他们对布庄生意多年的照料，二来是让他们认识一下新的“吴老板”。
苏青的到来，是父子两人意料之外的。虽说是发了请帖，但是苏青身为将军，何等身份，两人内心都十分清楚。送请帖只是礼数罢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堂堂的大将军，会应一个小小布庄的邀请。
苏青一进门，原本喧闹的酒席就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只能听到几个女声在窃窃私语。最后便是鸦雀无声。
院子里的人纷纷朝他看去，有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嚼细嘴里的菜，咽下，此时鼓着张嘴，也呆呆地看着他。
苏青似是有些尴尬，僵直着身子立在门边，不知该不该上前。片刻后，只见他深提一口气，双手作揖，缓缓道:“在下苏青，应吴氏布庄的邀请而来，各位有礼了。”清润的嗓音有如泉水流淌，打破了院子内的沉默。
“草…草民恭迎大将军！”还是吴伯的爹最先反应过来，他急急地跑向苏青，一张脸满是受
宠若惊。
紧接着，满院响起络绎不绝的
“参见将军！”
“拜见大将军!”
“恭迎苏将军!”
…
以及几声不知是哪些个不识大体的丫头，发出的尖细叫喊:
“苏将军生得可真俊呐！”
“苏将军可曾有心上人！？”
…
听见这两声叫喊，苏青顿时红了耳根。也不恼，只是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漆黑的瞳仁里，七分的诚恳，三分的羞涩，微微笑道:“抱歉负了姑娘的好意，在下已有心上人了。”微风吹起，几丝墨发微微飘扬，柔和了脸庞，笑颜霎时如同冬日暖阳。相信苏青的这一笑，那个丫头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事实上，忘不了苏青那一笑的人，又怎会只有那个小丫头而已。
苏青在吴氏布庄吃酒的事儿，没几天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接着，来买布匹的女人就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布庄的生意也就日益红火。渐渐地也开起了几家分店。
那年他二十五。
第三次见到苏青，就是在八年前了。
听闻他要被处死的消息，外出采购染料的吴伯，不顾夏天日头的毒辣，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吴氏布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回去，也许是想最后再见一面那个生得和书生一般的将军。
苏青的刑被判在九月初五实行。吴伯心下明白，此时的苏青定是被关在大牢里了。可是他还是会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去苏府门前看看。
夏天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
九月初一那天，他站在布庄里院儿，看着院内几棵木芙蓉早已没了花影，地上则慢慢铺得一层薄薄枯黄。心中不禁有些惆怅和凄凉。难道最后一面，只能在刑场边见到了吗？
怎的想到，当天夜里，苏府突然火光冲天，街道上的尖叫声，呐喊声，传来一阵又一阵。
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冲至苏府，只见苏府大门敞开着，里面却已是一片火海。
门口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好些个人都提着水，陆陆续续冲上前去救火。附近的百姓其实都知道，苏府的下人早在几天前就都被遣散了，这时候府内应是没人。只是他们都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苏府被大火吞噬。
他就这样呆立着，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口微微发堵。
突然间，他似看到苏府门后有白影闪过。他顾不得身后百姓的拉扯，劝阻，硬是蒙头冲进了大门里去。大火烧得府内空气都升了温，他的一张脸被烫得发红。浓烟无情地熏着他的眼睛，泪水被逼得止不住地淌。但他还是大睁着眼，着了魔一般地想要寻到那抹白影。
果然，他看见了苏青。他就立在距他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被烧的扭曲，苏青的身影也随之浮动不停。他想上前，看得更真切一些。却听到他说
“忆山，莫要再上前。”
原本清润的嗓音如今有些嘶哑，“替我照顾好芝芝。”
他停下脚步，有些恍然。芝芝是谁？苏青又是在何时知晓他的名字？
不等他张口细问，只见从苏青身后慢慢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手里似抱着什么，紧接着，忽的一下，还未来得及看清女子的步伐，人已行至他的面前。
她先是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素手在火光下有些发红。无意触及，却是微微的凉。仔细看荷包可以发现，荷包与苏青所戴的香囊是一般，皆是蓝底金丝纹边，下方都绣着两朵梅花和一个小小的茗字。
“吴忆山，照顾好我儿。莫负了苏青对你的信任。”女子看向他，声音有些颤抖，却又似下定了千万决心般坚定。她缓缓伸直了臂弯，将怀里的一小团黑影递给他。
他下意识接过，手上触到的是毛绒绒的柔软，以及温热的体温。他有些怔忪，看向女子的脸，这才发现，女子的一双眼居然是蓝色的。
“你……你是灵猫一族的！？”他如同被雷击到一般，颤声问出这句话。
灵猫是祖一辈就存在的妖物，生于南方。最善于洞悉人的内心，基此编织虚无之境。灵猫一般性格温顺，懂人语，眼珠却是湛蓝。他们通过与世人相处，感悟七情六欲，进行修炼，从而化形成人。但自百年前不知为何，陆续出现了一批嗜血灵猫，它们全靠吸食百姓鲜血为生，导致各个国家内，人心惶惶。
当时的洛桑皇帝便向最北的冬沽国借了六十头夜狼，对灵猫一族进行驱逐和屠杀。抱着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心态，灵猫最终在洛桑绝迹。
如今，眼前这个女子的一双蓝眼，让他感到惊惧。
女子终究没有回答他。她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掌，最后抚了抚他怀里的黑团子，随后转身离去。
火势依然不减，令人恐惧的火舌依旧在苏青背后疯狂摇摆着，似是要将他生生吞下腹去一般。女子回到苏青的身边，伸手环抱住他，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胸前，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似在低低抽泣着。
苏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背。无声安慰。
怀里的黑影忽然动了动，他低下头，借着火光，看清怀里赫然是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猫。此时正闭着眼酣睡着。
眼底透出温柔，他不禁低低叹道：“她就是芝芝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青看着他，漆黑的眼里是感激是欣慰，凤眼微微眯起，红唇上扬，一抹笑就这样在苏青的脸上绽放，好似烟火一般明媚绚烂。
“谢谢你，忆山。” 他对他说道。
随即，一个火浪猛得扑向那两人相拥的身影。
而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影最终消失在火海里。
那一年他三十又三。
回到家中，已是清晨。他将一团生的黑猫小心地放至床上，细细端详，才发现这猫咪并不是通体黑色，它的耳朵尖和四肢小爪竟是如雪般白。
他一想到这小猫居然是苏青和一只灵猫的孩子，不禁心底生出阵阵感慨，直觉地想摸摸这小东西的脑袋。怎想到，小黑猫突然醒了过来。
只见它瞬间一跃而起，全身的绒毛纷纷炸起，一根一根的竖得笔直，活像个刺猬。小身子绷也得直直的，一双圆溜溜的眼警惕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知所措，害怕自己一不当心就吓跑了它。压住内心的慌乱，柔声说道：“芝芝乖，不怕，你爹爹苏青，还有你娘，托我照顾你来的。”
小小的黑猫似是有些不相信，墨蓝的眼睛闪烁着怀疑，但是一身炸起的黑毛，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慢慢服帖了下去，微微弓起的身子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床上的小黑猫。
不知过了多久，小黑猫突然叫唤了一声。
“喵---”
小嘴大张，露出尖尖的牙和粉色的小舌，墨蓝的眼睛眯起，泛出些水光。像是在打哈欠一般。模样可爱至极。
接着它又使劲儿抖了抖身子，待一身绒毛变得蓬松，便端端地坐了下来。黑色的尾巴翘起，在身子后面一晃一晃。它歪着小脑袋看着他，耳朵时不时动两下，似乎是在等他再说写什么。
可他的确不知，对一只猫，该说些什么。
忽然，他想起之前那个女子给的荷包，便打了开来。
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张字条和一颗糖豆儿似的东西。他踌躇片刻，便将荷包内的东西倒在小黑猫的面前。
它依然有些紧张，他将手伸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它的小身子明显一缩。
房间内继续沉默。
小黑猫垂着毛绒绒的小脑袋，细细端详了那张纸片刻，接着转过头，看向他。见他不说话，猫咪又回过头，用前爪轻轻碰了碰纸条边上的那粒红色糖豆。然后又看向那张字条儿。
咻的，它眯起眼，缓缓低头，嗅了嗅纸条。似是闻到熟悉人的味道，双爪忽然擒住纸条，一张小脸使劲儿往纸条上拱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它才放开那张被它咬得七零八落的纸条。然后一口吞了那粒红色糖豆。
他被它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那红色的糖豆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他一点儿也不清楚。那纸条他也没来得及看呐！但随后想了想，它母亲定是不会害它。
只是后来的情况，他着实没有料到。
小猫咪在吃了糖豆后，居然慢慢变化作了一个8，9岁大的女孩儿。原本墨蓝的眼珠，在化成人后却变得漆黑无比，和苏青如出一辙。他看到那双眼的第一反应便是，看来果真是亲身的。
还有一点意外的是，芝芝化做小女孩后就好似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她不记得任何关于自己的过去。
他犹豫良久，最后决定，将她是灵猫之后这件事，深埋心底。他相信苏青和那个女子，也定是希望，芝芝能够作为一个女孩子快乐地长大。
三天之后，“苏青”还是如期的被行刑。那天，他正巧带着芝芝上街买衣鞋。囚车缓缓驶过，他还是张望了一眼。
只见囚车里的人双目呆滞，虽然一张脸生得倒是和苏青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却是褐色的。
事已至此，他心中也有几分了然。苏青涉嫌贪污定是欲加之罪。而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与灵猫有关。至于苏青的生死，他并不清楚。
虽然有人说，在苏府废墟内，曾找出了两具尸体。但他不愿意相信那是苏青和那位女子的。
由于他一直以来都未曾娶妻，身边平白无故多出个小女孩定会招人怀疑。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便将布庄交给信任的手下来打理。自己则带上些许银两，雇了辆马车，携上芝芝，去了白云镇生活。
他告诉芝芝，她叫芝茗，没有姓。她是他偶然一次出差时发现的，当时她头部受了撞击，昏倒在路边，醒来就失去了记忆。如今带她去白云镇生活，是因为有坏人在寻她麻烦。
芝茗当时似懂非懂，只是点点头，也不多问。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情绪，静静地看着马车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这一呆，就在白云镇呆了八年。
在白云镇的这些日子里，虽说过得大不如从前那般好，倒也还温饱惬意。资金实在周转不周时，他也会回布庄里再取些银两出来。只是这一来一回，就需要三、四天的时间。除非万不得已，他极少回去。
眼下，他是要带着芝茗彻底出了洛桑国，去一个未知的国度，让他怎么能不担忧。
吴伯渐渐拉回思绪。起身解了外袍，上前给芝茗盖上。
寂静的夜里，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