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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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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白云镇内。
“芝茗,咱们要快些,镇子上的人都要走光了!”一个穿着粗麻衣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地跑进一个小院子,焦急地催促道。虽然他眉头紧皱,目光焦灼,额上也都是汗珠,但是当看到屋内正在整理包裹的女子时,面容便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在女子身后站定,中年男人抬起手,抓着灰色的麻布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半响,道“芝茗啊,这八年来,吴伯都把你当亲身女儿来对待。如今战火烧至,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更苦…”
“吴伯放心罢,芝茗不怕吃苦。”清脆的声音,打断吴伯接下来的话。女子系好包裹,转过身来,笑道“等到了雪岳国,芝茗定会想办法和吴伯一起出去赚钱。”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黑多白少,眼角微微上翘,此时正看着面前的吴伯,透露出坚定和些许笑意。
吴伯心中一动,有些楞楞地看着这个他照顾了八年的小丫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早以出落得水灵动人。原本圆圆的可爱包子脸现在已是标准的鹅蛋脸,眉毛细细弯弯,鼻子小巧秀挺,嘴唇不厚不薄。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圆圆大大的眼睛,乌溜溜的。即使身上穿的也是粗麻布衣,也掩不去那灵动之气。
“?吴伯你怎么的发楞呢!”芝茗朝看着他发楞的吴伯挥了挥手,“我已经整理好了,咱们也快走吧!”随即转身拿起打好的包裹,背上。
吴伯回过神来,低低叹了口气。然后急忙跑向橱柜,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干粮袋,以及两把平时上后山打猎用的短刀。其中一把较小的给了芝茗。剩下一把则别在了自己腰间。
出了小院,走在道上。芝茗的心有些沉。
看着原本热闹却又不失宁和的白云镇如今只剩萧条。道路上只剩希希落落的几个身影,却个个都是神色匆匆。地面上散落着踩烂的菜叶,鸡蛋。几个装着猪草的箩筐均被人踢得破损不堪,三三两两地横在道路中间,筐内的猪草溅得到处都是。抬眼望去,不远转角处飘着一面“茶”字的旗子,那是原本生意不错的茶摊。芝茗也去喝过。如今那里桌椅都已经东倒西歪,远远看过去,也知道定蒙了不少灰。
芝茗回想起当年刚来到小镇的时候,那时她才九岁,因为长相可爱讨喜,性格乖巧,附近的婶儿都会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给她送些糖块,有时也会带她回家玩儿。
她还记得,当时有个玩得比较要好的女孩子,叫丝琴,比她小一岁,可是后来他们就搬走了。她们走的那年,芝茗一直记得。那是在一个秋天,丝丝反常地一大清早便来找她。刚起床准备去烧水的芝茗,迷糊间听到敲门声一阵又一阵,伴随着小女孩细嫩的嗓音,“芝芝!芝芝!你起了吗?芝芝!快开门啊!…”
“吱呀---”芝茗有些费力地拉开院子的木门,寂静的清晨,晨雾还没有散去。隔着薄薄的雾,她看到门外的女孩儿头发有些凌乱,正气喘吁吁的。
芝茗细细两道眉微微蹙起,大眼睛中写满不解还有担忧。轻声问“怎么啦丝琴?怎么跑这么急,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芝芝,我要离开白云镇了,可能…可能不会回来了!”丝琴垂着头,道明了来意,她是来告别的。
和芝茗做了五年的朋友,她一直很喜欢芝茗。特别是她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儿,眼角微微上翘,和猫儿一样可爱。如今的离别,令她感到难过又沮丧。
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丝琴抬起头来,对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芝茗说道,“芝芝,我舍不得你。爹和娘说要去雪岳国寻朋友,估计以后都会在雪岳国住下了。”停顿半晌,泛着泪花的眼睛望向芝茗,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以后可以来雪岳找我玩儿吗?”
芝茗感觉眼睛有些涩,听完丝琴一股脑儿的话。她不知道如何反应是好。鼻子酸酸的,只能吐出一句“傻丝琴,当然会来找你。”
那一年芝茗十三岁。丝琴一家走的时候芝茗没去送,吴伯倒是去了,还带上了刚打的鹿肉。
之后,芝茗便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了。因为芝茗觉得,离别的伤感太重,直达心底,她不喜欢。
从白云镇到雪岳国其实并不远。虽然白云镇属于洛桑国,但是它处于洛桑国最东边,与雪岳国就隔了两座山。如今洛桑国和西边的屹月国交战,大批的洛桑国民都四处逃难。屹月国国力强胜,而洛桑国的开国将军苏青在八年前因贪污被处死,如今两国交战,谁胜谁负,结果显然。
芝茗和吴伯出了镇子,便朝后山走去。吴伯打算翻山去雪岳国。他这些年闲来无事,便向后山跑,多少有些经验。若走官道,至少需要十天才能到雪岳国,而翻山最多只需五天。其次,这两座山里并没有猛虎野兽,因为山脚都有人居住,所以,每隔两年就有人成群结队地去搜山。并没有出过意外。因此吴伯才放心带着芝茗翻山。
晌午的太阳还是有些晒,爬至半山腰,芝茗就有些受不住了。多年来,在吴伯的照顾下,她并没有干过什么粗活累活。体力自然不是很好。
“呼---啊呼---,吴…吴伯啊,咱们歇会儿吧!”芝茗手撑着一棵离她最近的树,看着前面吴伯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喘道。
吴伯回头,看到芝茗一张小脸上尽是薄汗,手撑着树干,一副随时都要栽倒的样子,顿时停下脚步。眉头也随即皱起,一张老脸写满愧疚和自责,急急道“哎呀,都怪吴伯考虑不周!快歇歇,快歇歇吧。快些把汗擦擦”
芝茗点点头,在树下寻了块平坦处,坐了下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却见吴伯依然站着,还不停地左右张望,纳闷道“吴伯也坐下歇会儿吧,站着是作什么?”
见芝茗坐下了,声音也不似刚才那样喘,便放心道:“丫头啊,吴伯知道这附近有好些可口的野果子。水太重,所以咱们带的不多,只够配干粮。吴伯现下去采些野果回来,吃不完,路上还可以用来解解渴,你在这等着啊。”
“好,但吴伯莫要走太远,记得快些回来。”芝茗心下不安,但还是朝吴伯应道。
见吴伯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灌木从中,芝茗低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仅没用,还胆小。
她调整了下身子,便头靠着树干,闭上双眼,准备好好养精蓄锐一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亲吻她的脸颊,随风留下乎明乎暗的光影,煞是可爱。
她感受着山间来回荡漾的丝丝微风,爬山时累积的燥热感似乎也被慢慢被带走。或许是因刚才爬山真的太累,也或许是微风吹拂得太温柔,不知不觉间,芝茗只觉得阵阵困意向她袭来。
朦胧间,似是有人在呼唤她。
“芝儿,芝儿,…”温柔的女声低低的,由远及近。
“呵呵,贪睡的懒猫儿,太阳都晒着屁股了,还不起来。”女子的笑声有些慵懒,说话时,声音透着些暗哑,但却并不难听,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性感。芝茗心中纳闷至极,她没有睡懒觉啊,她只是靠着小树休息罢了。这个女人定是认错人了。
芝茗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谁在和她说话,顺便可以起身和她解释一番。可是,她却发现她不能动了。别说四肢了,就连眼皮子都好似有千万斤重,难以抬起。
是谁困住了她?是这个说话的女子吗?芝茗心中有些不快,若真是如此,她倒一定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将她这般牢牢困住。
芝茗先试着让自己全身放松,然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待感觉全部力量都聚集在眼皮上时,则猛地睁开!
她成功了!也看到了!
那是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眼底却泛着蓝光,此时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直直看得芝茗的心莫名一紧。
她又使劲睁了睁眼,想看清女子的面容,可女子的面容却一直模糊不清,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分明。像披了薄纱,蒙了淡雾。唯有一双眼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是谁?究竟是谁?!
“芝茗,丫头!快醒醒啊!芝茗!…”吴伯的声音渐渐传入芝茗的耳朵。
“啊!”芝茗猛的惊醒,坐直了身子,一双大眼直楞楞地看着吴伯。半晌,才轻轻吁了口气,小声嘀咕着“怎么又是这样的梦。”
她没有告诉吴伯她的梦,虽然不只一次梦到有女子同她说话,但梦终究是梦罢了。她不想小题大做,白白惹的吴伯担心她。
芝茗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些,便看向吴伯喜道:“吴伯,你可回来了,”清脆的声音不禁上扬着。紧接着,芝茗又压低嗓音假装抱怨,道:“吴伯怎的去了那么久,芝茗都等睡着了!”话音未落,圆圆的眼却早已因吴伯的回来,而高兴地眯起月伢儿状,哪里有半点儿抱怨的样子。
不待吴伯开口,她便拿过吴伯布包里的野果吃了起来。甜甜的野果入口,芝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吴伯看着芝茗,心想,这丫头刚刚似乎做了什么噩梦。但看她接过野果后便吃得津津有味,没半点不适之状,他也便不再多虑了。寻了块地坐下,便和芝茗一起专心地吃起了野果。
待吃足了果子,太阳已有落山之势。两人这才起身继续赶路。
天慢慢黑了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吴伯停了下来。原地开了块空地,然后从附近拾了些柴火,堆在一起,准备生火取暖。
虽然是夏末秋初,夜里的山间还是有些凉的。芝茗的身子与他比起来自然娇弱,若是感染了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生了火,吴伯拉着芝茗在一根歪倒的粗木干上坐了下来,掏出干粮和水,递给她。
火光照亮了芝茗的小脸,火焰在她黑色的瞳仁里跳跃着,称得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在黑夜里,黑色的瞳仁就像两颗会发光的黑宝石。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一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顶,突然露出笑颜。
不顾嘴边上沾染的粮屑,她回头就向吴伯欣喜道:“吴伯你看啊!我们明天就差不多可以翻过这座山了!”
“是啊,”吴伯看着一脸笑容的芝茗,不禁也笑道“本以为这山路你多少会有些不适应,没想到这一路来,你倒是越走越顺。这就好,这就好啊,呵呵…”
听吴伯这么一说,芝茗才发现了,她的确对这山路适应得很好。除了刚开始的体力不支,她并没有因为其它原因而停下过脚步。
这山虽然没有猛虎野兽,但是因为地处洛桑和雪岳两国的交界,归属不明,所以不太有人会在这山上居住,或砍伐树木。因此这山间的树木杂草齐生,藤蔓遍地,带着倒刺的枝条也会从灌木丛中横生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将人划出一道道血痕。
上山时,沿着打猎人常年累月踩出来的路走。没摔倒,没刮伤也不足为奇罢。可越往上,路越窄。有些地方就几乎没有路了。然而芝茗依然走的顺畅无比,仅衣服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芝茗非常确定她是头一次走山路。对此情况她想了半天,最后眼眸一闪,下了结论。看来她也有天赋过人的时候,嘿嘿。
“吴伯莫要奇怪,说不准芝茗前世为猫。呵呵…”芝茗打趣,却没想到这无心一说,让火光下吴伯的脸色徒然大变。
“吴伯,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的突然这么不好?”芝茗发现吴伯的不对,担忧道。
吴伯看着芝茗黑幽幽的瞳仁,感慨万千。有些事他是注定要终身埋在心里的,死了也要带进土去的,莫不可出错啊!
沉默片刻,吴伯恢复神态,扯出一抹笑,道“芝茗丫头的前世怎么会是猫呢,呵呵…定是个公主什么的啊!你这丫头,尽说胡话…”
见吴伯神色又正常了,还笑话她将自己的前世说成猫。想来,刚才应是她看花眼了,吴伯正常的很吶。
和吴伯闲聊了几句,芝茗便有些倦了,起身到对面寻了棵树,坐下靠着,没多久就呼呼睡去。火堆还在燃烧,偶尔因高温而爆裂的柴木,发出“噼啪--”一声。倒显得夜晚的山间更加寂静了。
隔着火堆可以看到吴伯并没有睡,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此时,他正静静看着芝茗睡去的脸,眼底的疼惜之情显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