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友叙

1、重逢

　　宽大的房间里，只有黑白两种色彩，给人刚毅简约的感觉。顾易深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相片，相片上的女孩子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大概是阳光太大的关系，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脸上是比太阳还有灿烂热情的笑容，不知不觉顾易深的手指轻抚相片。
　　“又想楚河了？”江世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桌旁看着顾易深。

　　顾易深坐直身体把手上的相片放回抽屉，接过江世绩手上的咖啡，呷了一口咖啡：“最近常想起她。”
　　江世绩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咂了咂嘴，坐到顾易深的对面：“我说你这是何必呢，她走了快八年了，要找早就找到了。”
　　顾易深两只手指转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形成“漩涡”，目光中柔情乍现。这是楚河最爱的动作。
　　江世绩和顾易深是大学同学，从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顾易深有个女朋友叫楚河，他常嘲笑顾易深该改名叫汉界，却没想到现在两个人当真是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只坐了片刻，江世绩看不得顾易深这么消沉的样子，嘟嘟囔囔地就走了。

　　顾易深屈起长腿坐进藤椅里，两只手指转着杯子。

　　“看够了？”耳边忽然似乎有人这么问。
　　顾易深的眸光落进阴影里，深深浅浅。
　　多年前的阳光混杂着无以名状的味道包裹了他。

　　“看够了？”楚河撩了撩自己因为打架汗湿的刘海，凶巴巴地转过去问一直站在身后观战的顾易深。第一次见面时楚河对顾易深充满了敌意，或者说那时候的楚河对任何一个人都充满了敌意。
　　“做我女朋友。”他需要一个厉害的女朋友来挡烂桃花。
　　“哈？”
　　“做我女朋友。”
　　楚河眼神轻蔑，下巴微抬，无礼之极：“理由。”
　　“不会再有人当面挑衅。”
　　“需要我做什么？”楚河并不是一无所知，她比大多数同龄人要来的更为成熟，她已经充分了解到不会有人毫无利益关系地帮你，哪怕是骨肉血缘也不过一场又一场的交易。
　　“女朋友。”
　　楚河垂下眼睛细细思量了一会儿这个方案：“好，我同意。”

　　熟悉的回忆第千百遍自身体里抽回。
　　顾易深轻声说：“不够。”

　　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顾易深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早知相思袭人心，恨不当初未惜你。
　　楚河，我好想你。

　　——
　　放学铃声响起，楚河还剩几道题目没有讲完，看到下面几个同学一脸急不可耐，偏偏强迫自己坐得毕恭毕正，明明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啊，楚河放下卷子：“那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同学们再见。”

　　“楚老师再见。”得了解放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有几个甚至一跐溜溜拎起书包就飞奔出教室了手上还拿着没塞进去的卷子。

　　楚河为几个认真的孩子回答了疑问，慢慢理了东西，给空无一人的闭了门窗、关了灯朝办公室走去。
　　“楚老师要去接小孩吗？我正好经过要不要送你一程？”从办公室出来遇到一起搭班的小林老师，客气地问。
　　楚河锁上办公室的门，谢绝了小林老师的好意：“谢谢小林老师了，不过最近我邻居说她可以帮我接小孩。”

　　小林老师有些失望：“哦，这样啊。”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那我送楚老师你回家吧。”

　　“不了，又不顺路的，专程要你送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先走了，小林老师再见。”

　　楚河一边走一边朝小林老师挥手作别，潇洒的背影留下身后的小林老师背风流泪。

　　——
　　“顾总再见。”在秘书的告别声中顾易深拎着公文包下班了。顾易深下班的时候从不用车，不管是在原来的Y市还是现在的Z市，他都会像个最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坐上地铁回家，有时候他也会在街上闲逛，在或熙攘或稀少的人群中找寻熟悉的影像已经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就像是本能一样的存在。而世界这么大，他的一双脚不能踏遍那么多寸土地，他的眼看不尽世界千千万万人。
　　楚河，听我解释。
　　如果当年我肯低头说出这句话事情是不是不会这么糟糕？
　　最难过是当我后知后觉想挽回时，那人却早已不在多时。

　　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
　　……
　　“让一让，让一让。”
　　“再过去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
　　……
　　顾易深夹在人群中，感受着来自四周的推搡。
　　垂眸。
　　人海中竟再听不到你的声音。

　　掏出钥匙熟练地开了门。
　　“哎呀，哎呀，楚河你回来了啊？”楚河的邻居张欣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到。
　　“你怎么做起饭了？不是说我回来了给你们做的吗？”楚河在玄关换了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围裙，一边围围裙一边走进厨房。

　　张欣大方地把厨房让给了楚河，靠在厨房的门上看着楚河接手她的烂摊子：“你以为我想啊，这不是你的宝贝儿子嚷嚷着要饿死了嘛。”说着把双手举到空中，一脸可惜，“我本来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呢。”

　　楚河一下子笑了出来：“则秋呢？”

　　张欣指了指半开的房门：“和我老弟在玩呢。”
　　楚河瞄了一眼，感激地说：“真的谢谢你了呢，带了升学班下午多加了一节课都是你们帮我接则秋的呢。”

　　张欣有点受不了楚河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没什么，最近我弟弟找了个司机的工作，他老板是个怪胎上下班都自己乘车的，所以接接小孩什么的就交给他吧。”

　　楚河把菜倒进锅里，一瞬间厨房烟雾缭绕，明明还是楚河一人在厨房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厨房却显得有些拥挤，楚河担忧的话语被淹没在“滋滋”的响声里。

　　“那被老板发现会有麻烦的吧。”

　　按了密码熟练地开了门。
　　两个月前，为了公司能够有更好的发展，顾易深把整个总部搬到了这个城市——楚河最不喜欢的城市。
　　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呢。

　　简单地热了冰箱里的速食食品，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餐桌旁，背后的灯光和星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映衬着他萧瑟的背影。

　　把速食的盒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的姐姐曾来探访过他，直说少了烟火味。

　　烟火味啊，似乎曾在某个人身上闻到过。
　　本想优雅地洗手作羹，最后却差点把厨房烧起来的那个人。

　　为了不让自己一直想起她所以会拼命工作。
　　怕自己真的会忘记她所以常会停下来回忆。

　　楚河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五点多，说是班上一个住宿的学生半夜肚痛已经紧急送医，说是让班主任前去了解一下情况。
　　楚河不得已打了个电话给张欣，让她来陪则秋，本以为会被有起床气的张欣痛骂一顿，结果打过去才发现她还没睡觉呢。

　　这时候的风吹过来冷到了骨子里，楚河骑着小毛驴赶到医院的时候身上头发上已经沾满了露水。匆匆赶到急诊室，陪着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打电话通知家长让楚河手忙脚乱。最后被送来的女同学被诊断为是胃痛，家长细细一问才发现孩子为了减肥成天不吃东西到现在胃出了问题。

　　在病房里开导了一会女学生，回绝了要相送的学生家长，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楚河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七点多了。

　　突然门口冲入好几个人扶着一架移动病床，楚河依稀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让让啊让让，生孩子啦，让让啊让让……”楚河闪躲不及，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倒在了地上，突然一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谢……”楚河抬起头想道谢，看见来人的脸剩下一半话卡在了喉咙里，如鲠在喉。

　　顾易深看到楚河近在咫尺的颜容，瞳孔微缩，抓着楚河手臂的手不自觉地加上了几分力道，就怕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人再次消失不见。

　　楚河因手臂上突然加重的力道往那儿看了一下，一眼看到了顾易深无名指上充满光泽的戒指，想到刚刚人群中的喊声：“恭喜啊，顾易深。”

　　“楚河……”他声音嘶哑，像是一个重感冒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