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前世(三) ...
-
卯时,一直安静沉睡的林婉欣突然像被人掐住脖子般,剧烈地挣扎起来,继而满头大汗地睁开眼。
仿佛陷入了梦魇,林婉欣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重的要死,特别是胸口,像是压着千金石磨,一呼一吸,都觉得肋骨被压得生疼。
试了动了动手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林婉欣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躺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锲而不舍地尝试着,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满头大汗,终于感觉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林婉欣松了口气,有了第一步,后面的都会简单一些。
知道自己身上的麻痹感暂时不会解,林婉欣百般无聊地看着床帘上的络子.雅致的淡紫在一片青色中娇俏的冒头,林婉欣嘴角含笑。
林婉欣天生喜爱粉红、淡紫这些小女儿家的颜色,可承恩侯肖麟玉喜素色,为了讨他欢心,林婉欣将房内所有布帘都换成素青,别的地方还好,可就这床帘,这要一趟下来,看着这青丫丫的一片,林婉欣就感觉压抑,刚来时,总是一整晚一整晚地睡不着。
银钗看她日渐消瘦,心疼地要死,劝了她好几次,她因为迁就肖麟玉,始终不肯换,银钗最后没办法,只能用浅紫色的绸子,打了一堆络子挂在床帘。
说来也巧,自从挂了络子之后,林婉欣安心了不少,每晚睡得也好了,银钗见此法能行后,特地去学了小半月的打络手法,每隔一个月,就给她换上新样式。
想到这里,林婉欣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想她流落在外,从小漂泊,一直以行乞为生,因为年纪小,时常被其他年纪稍长的乞丐欺负,不仅经常被抢讨来的饭食,还常常无缘无故地挨打。有时候,甚至为了一顿饱饭,不惜与野狗争食。
直到十岁那年,机缘巧合回到将军府,才算结束了这种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可惜生母早逝,父亲林烨大将军公务繁忙,仅有的一点时间,也多半被一直承欢膝下的妹妹林婉玉所占据,能给她的,多半都是金石玉器、绸缎绫罗,这些小女儿家的玩意儿如何能入她的眼。
对于这个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妹妹,林婉欣感情很复杂。
不同于她流落在外,一直生活在底层,看尽世间冷暖,林婉玉是被林烨捧在手心,泡在蜜罐中长大。
直到现在林婉欣也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回将军府见林婉玉时的情景。
那时,她第一次踏入将军府,抬头仰望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那个男人长得是那样高大,自己还不到他齐腰的位置;那个男人是那样俊美,自己从未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人;那个男人的眼睛是那么亮,比太阳光还要刺眼,刺得她眼睛酸痛,要强忍着才不会掉下眼泪。
那时的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洗澡,瘦的皮包骨头,垮着一件不知从哪捡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身上蹦跶着跳蚤,浑身泛着恶臭。
那个高大俊美,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男人蹲了下来,将她抱在怀里,用好听的声音告诉她,欢迎她回家。
怕弄脏男人漂亮的衣服后,男人不要她,林婉欣挣扎着跳出那个比冬天里的太阳还要温暖的怀抱,在看到男人露出受伤的表情后,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男人不计较,拉着她的手,带她穿过花园,直奔那个为她留了整整十年的房间。
在那里,在那个满园姹紫嫣红,欢声笑语的花园中,林婉欣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林婉玉。
直到现在,林婉欣还记得,那时的林婉玉粉雕玉琢,穿着一身白衣,在花簇中扑蝶。
那时的她是那么美,不同于自己的枯黄细瘦,她的皮肤莹白得像是在发光,体态轻盈地像在飞,声音比铜铃还要清脆,就像,就像传说中的仙子一样。
她全身都像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也晃得人移不开眼。
发现她停住了脚步,男人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笑着说道:“婉欣是在看妹妹么?”
“妹……妹妹?”被发现小动作,林婉欣更加局促,只能跟着重复男人的话语。
“是啊!那个是婉欣的妹妹婉玉,林婉玉。”
“婉玉。”林婉欣小心地咀嚼着这个好听的名字。
“嗯,是婉欣一母同胞的妹妹呢!婉欣是姐姐,婉玉是妹妹,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你们更亲近了。”
虽然当时不懂男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林婉欣却觉得莫名地开心。她,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一个妹妹,一个会飞的,漂亮得像小仙子一样的妹妹。
看这林婉欣有些羞涩地绞了绞手指,男人笑得更开心了:“看来婉欣很喜欢妹妹啊,那以后要好好和妹妹相处哦!”
“嗯!我一定会好好对妹妹的!”
“真乖!以后就多了一个疼妹妹的人,爹爹也就放心了。”男人笑着摸了摸林婉欣的头顶。
林婉欣眼中一片酸涩,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她听了无数遍,所有的人都告诉她,要疼惜那个纯洁美丽的小仙子,可是又有谁能注意到她?
谁知道她刚到将军府时的茫然无措?
那时的她,是一个从记事以来,就一直生活贫瘠的十岁孩童。从懂事起,最大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能吃顿有肉的饱饭,连一身新衣都不敢奢想,因为她知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就算有件新衣,她也守不住。
就是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小乞儿,一下子不仅能吃饱穿暖,居然还有人服侍,甚至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爹,和一个仙子似的妹妹。没有人知道在她欢乐激动得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怎样动荡不安的心。
回将军府的第一年,她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就怕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发现这一切的总总幸福,只是一个美妙的梦。
谁能懂她面对林婉玉时的自卑与恨意?
明明是一母同胞,明明都留着一样的血,甚至连脸也一模一样,可是谁都能一眼将她们区分开,她们之间却有云泥之别,一个高耸入云端,一个浅薄埋地下;一个是漂浮在天空的纯白云朵,一个是缩在池塘底的黑臭淤泥;一个是翱翔九天的仙鹤,一个是田边飞不高的野鸭。
可这一切能怪她吗?十年的行乞为生让污垢渗入到她肌肤的最里层,就算用力到搓出血,也不能去掉她身上淡淡的蜜色,也无法变得像林婉玉那样肤如白玉;生活的艰辛划伤她幼嫩的肌肤,即使用上最好的膏药,也不能抹去印她身上的累累伤痕;过早的繁重劳动,让她的手心飞涨,骨节粗大,永远也不可能像林婉玉那样拥有一双柔若无骨的芊芊玉手。
面对那样完美的林婉玉,她如何才能不自卑,如何才能不恨?
谁会珍惜她为了尽快融入将军府所付出的艰辛?
富庶家庭的子女,六岁开蒙,到了十岁,诗书礼仪,女红杂技都略有小成。她不会忘记,林婉玉第一次待她去参加赏花宴时,那些国中贵妇,天子娇女们看她时眼神,就像看路边的癞皮狗。
为了不被人瞧不起,她夜以继日地勤奋学习,从故事杂记,到女红歌舞,甚至连奇门遁甲都有所涉猎。
可是,林婉欣眼角闪着冷光,有着那样一个出色的爹和才名远扬的妹妹,谁看得上她这个当过乞丐的假贵女,连林府伺候的下人都能给脸色她看,更别提其它人,谁能真心对她?
不,有的。
那片淡青和浅紫不期然映入眼帘,林婉欣胸口微暖,还是有真心爱护她的人,一个是银钗,还有一个是肖麟玉,虽然不多,但他们至少是全心全意在待她。
想到银钗,林婉欣艰难地转动脖子,此时天已快亮,银钗趴在桌上安静地睡着,床边露出的微光洒在她脸上,照得那一圈细细的绒毛像雾一般笼罩在她的脸上。
“小猪。”林婉欣低喃。
都知道银钗是她的左膀右臂,对她忠心耿耿,可谁也不晓得银钗之所以对她赤胆忠心,不仅仅是一起长大的竹马之情,更重要的,是她对银钗有救命之恩。当初若不是她伸手相助,银钗估计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有了这一层的缘故,银钗绝对不会背叛她。
能将后背全心托付的感觉真好!
想到另一个人,林婉欣笑容甜蜜,她的夫君,承恩侯肖麟玉是也。
才华横溢,丰神俊朗,温润如玉似乎这世间所有形容男子的美好词汇都能用到他的身上,直到现在,林婉欣依旧觉有些如梦如幻,得能嫁给如此出色的男子,恐怕是所有女子毕生的梦想吧,能嫁给他,真是是她一生的最大的幸运。
想到肖麟玉,林婉欣有些坐不住。正巧身上的麻痹感减弱,林婉欣试着运气,虽不流畅,但比之前好的多。
一盏茶后,身体终于恢复自如。
抬手摸了摸后背,果然,指尖所接触之处,一片光滑莹润,那样狰狞的伤口在几个时辰内恢复如新。
林婉欣脸颊上爬起淡淡的红晕。
这一切都要得益于肖麟玉送她的一种奇药,服用过后,不仅能让肌肤更加莹润,还能迅速使伤口复原,是世间难得的灵丹妙药。
轻轻抬手,指尖射出白尘将银钗笼罩。
看银钗睡得更熟,林婉欣拍了拍床沿某个地方,一下子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