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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夜,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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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层层乌云将夜空笼罩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树杈形的闪电时不时掠过夜空。
雨前的空气最为烦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巡夜的小兵小声嘟囔着这鬼天气:“闷死了!怎么还不下雨?这鬼天气居然还要执勤,哎!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旁边的老兵听见了,嘿嘿一笑,骂道:“小兔崽子,才什么时辰就想回家?这夜还长着呢!”
“这还用问,肯定是想婆娘了。”话音未落,就有人插嘴,还不忘添油加醋,“这小子上个月才成亲,娶的可是城东张家的小女儿,听说那可是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小女娃,漂亮的紧啊。”
“是啊,就说嘛,这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谁舍得扔下那暖烘烘的被窝。”
“哈哈,小子哎,这成亲感觉倒地咋样?”
“瞧你这老光棍,只晓得欺负新来的,有本事自己娶一个试试看啊!”
“嘿,我说你这人咋这样?瞧你说的,我这一穷二白,要不是咱家里穷,没婆娘愿意嫁,你以为我爱着打光棍啊?”
明显刚刚入伍,干不过这帮老油条,小兵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倒是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看着他这幅囧样,周遭“轰”地一声笑开。
只有刚刚那个老光棍不依不饶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小兵:“说啥,娶媳妇的感觉到底咋样?”
憋了半天,小兵终于开口:“她,她,很,很,很好”
“那咋样一个好法呢?”
“白净净地,看谁都一脸笑,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一个酒窝,只要看着她对俺笑,俺就感觉这心里就像喝了蜂蜜水一样,津甜津甜。”仿佛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兵轻轻地挠了挠脑袋。
话一说开,也就没那么难堪,看样子过得不错,一提起新娶的媳妇儿,小兵嘴角弯弯,带着几分自豪:“每,每天早上都赶在天亮前起床,给俺热稀饭和窝窝头,再去伺候俺老娘,晚上亮着油灯等俺回家。只要想着还有人在家里等着啊,俺就,就心里感觉踏实,这日子也有了盼头。”
“哎!就这呀!谁家婆娘不赶早起来伺候当家的!咱哥的可不是问你这个!”
“就是!就是!谁问你这个啊,真是个傻小子!”
“傻小子哎!”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还兴致高昂的人群摇了摇头,四散开来。
小兵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看着四散开来,继续插科打诨的人群。
只有刚刚那个老光棍还站在他的身边,有些唏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惦念着,真好!”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你媳妇很好,你小子可得对她好点。”
“嗯,她很好,真的很好。”小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前面的人越走越远,眼看着两人落单,前面便有人吆喝着他们跟上。
一行人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夜空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两名妙龄少女。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黑纱蒙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个子稍高的那个梳着妇人的发髻,头发扎的极为随意,鬓角零散,依稀可以看出一头秀发乌黑油量,这么好的发质,必定经过多年细心保养。真真可惜了这头美发,不仅扎的随意,整个发鬓上居然看不到半点装饰,甚至找不出一朵珠花。
这妇人虽黑衣蒙面,看不清长相,却遮不住骨架修长,身材玲珑有致。单看露在黑纱外,那对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柳叶眉,便知这妇人一定极为讲究。眉下那汪盈盈简瞳,像月光下盈盈一碧泉水,摇曳动人心。
就凭这几样,虽看不清容貌,也可以段定此人必定是个风姿卓越的美人儿。
可惜这美人儿此时却像被勾走魂魄一般,痴痴地看着那越走越远的人群。
个子稍矮的那个梳着丫鬟髻,紧紧地搀着妇人。
看着妇人眼神迷离,知道今日这幕,定然又勾起了她的神思,暗叹口气:“小姐,夜深了,早点回去吧,否则。”小丫鬟抿了抿唇,见妇人并无不悦,才接着说道;“否则家里那位又不知该怎么闹了。”
良久,才听到妇人幽幽的叹息:“银钗,你说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被唤为银钗的丫鬟仿佛没听见般,低眉垂眼,默不作声。
妇人被那个小兵幸福地笑意所感染,连声感叹:“银钗,你看见了没?刚刚那人笑得可真开心,跟蜜里调油似的,是不是被人惦念着就这么开心?为什么我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他,但他从来没笑过?”
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自从我嫁给他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
感受到妇人灼热的目光,银钗更是不敢抬头。
看着这银钗战战兢兢的样子,妇人轻轻摆了摆手:“你看我,一不留神就又犯了傻,还在感伤春秋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咱们是不是该赶路了?”
银钗听后,松了口气,一手托着妇人,箭步如飞。
两人身影如黑烟般消失在夜空。
夜深,永承候府灯火执杖,门前回廊上悬挂的白帆,像一具具垂头丧脑死尸,静静地在黑夜中散发着冷光。
满头银发的肖老太君精神矍铄,面沉如水地端坐在正厅主位,静静地看着黑洞洞的大门,手里握着御赐的九龙戏珠权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发出阵阵声响,在客厅中回荡。
拐杖上,鸡蛋大小的珍珠霍霍生辉。
这九龙戏珠权杖内里是千年沉香木,外镀纯金,足足有二九一十八斤。权杖上,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相互盘绕,争斗嬉戏,守着权杖顶端那颗鸡蛋大小的珍珠。
此权杖由先帝所赐,寓意承恩候府即为权杖顶端的珍珠,由真龙天子守护,并言明持此权杖者见君不跪,可上昏君,下打贪官污吏,是肖家不二的传家宝。
权杖平时都随肖老太爷的灵位一起在祠堂中供奉,没有大事绝不会请出来。
周遭奴仆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权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自己心上。忍不住连呼吸声都尽量压低,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老太君的霉头。
偌大的正厅装着主子奴仆三十余人,居然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地让人害怕。
良久,老太君才微眯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人回了没?”
话问虽得有些没头没尾,满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不知道,这问的是到底是谁没回,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半响,居然没有一个人回话。
老太君冷笑一声:“年纪大了,真不管用了,我老太婆还没死,这不,就没人管我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奴仆纷纷跪下,连声给老太君陪不是,满屋都是求饶声,就是没有一个回话。
老太君心里窝火,却无处可发,气呼呼地将手边那个印花骨瓷杯挥落在地。
“啪”的一声,茶杯摔了个粉碎,上好的顶级大红袍在地上散发着腾腾热气,每片茶叶均似一般大小,色泽调和,光滑明亮,琥珀色的光芒在茶叶上流淌。
杯盖却丝毫无损,顺着这一摔的力道,咕噜噜地转向门边。直到最后撞到了一只绣着白色云纹的红绣鞋,才悠悠地停了下来。
“给老太君请安。”来人是一名韶华女子,面容精致,一身红衣猎猎如旗。恭恭敬敬地跪在老太君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女子才缓缓问道:“这么晚了,老太君怎么还没休息?”
看清楚来人,老太君怒意更甚,提着权杖就打。
重达十几斤的权杖夹着呼呼的风声,直劈批来人。看着劲道,就算不皮开肉绽,也得青淤肿胀,只怕没半个月养不好。
来人也不躲,硬生生抗了下来。钝器抽打□□所发出“啪”的一声钝响。随即,暗红色的液体从权杖边蜿蜒开来,在鲜红的大衣上缓缓流动。
来人也硬气,腰挺得笔直,生生的受了这一下,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看她这幅模样,老太君更加怒不可歇,抄起权杖,劈头盖耳狠抽几下,直到虎口发麻,权杖险些脱手,才力不从心地收手,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喘气。
雪白的地板溅上点点猩红,像雪地中盛开的梅花。
屋子寂静的可怕,只有老太君粗粗的喘气声。
一滴红珠从权杖顶乌溜溜的滑了下来,留下一道暗痕。
良久,来人才再度开口:“好了,老太君气消了罢!来人,扶老太君回去休息。”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可惜,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这顿打确实不轻。
直到此时,满屋子奴仆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纷纷上前来端茶送水,给老太君顺气,顺便扶她回房。
被四个粗壮的丫鬟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君尤不死心,频频回头,嘴里不停地怒骂着:“林婉欣,你这丧门星,别以为你这样假惺惺的,我老太婆就会领你的情!你这个丧门星!只怪我老太婆老眼昏花,识人不清,居然会由着玉儿将你这个丧门星取回家,可怜我肖家百年基业就这样毁在你手里,来日九泉之下,我老太婆实在无颜见肖家列主列宗!”
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但被唤为林婉欣的红衣女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蔚然跪在原地,头也不抬。
血迹渐渐染湿周边的地板,她就这样,一身红衣,挺直腰板跪着,好像一朵盛开的蔷薇。
肖老太君越骂越起劲,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丧门星,你害了肖家百年基业还不够,还克死玉儿,你让我们肖家绝了后!狐狸精,玉儿孝期还未过,你…”
听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地林婉欣猛地抬头,瞳孔充血,眼角含泪,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胡说,麟玉根本就没有死,他没有!”说着,带着奇异的笑意,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自语般低喃,“我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我还没怀上他的骨肉,他怎么舍得离我而去,怎么舍得!”
被她突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大跳,肖老太君愣愣地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林婉欣,眼神复杂。半响,才不屑地嗤道:“林婉欣,你装什么疯?钰儿可是我亲手验葬,还能有假?这满屋子白帆都是为了让他走得安心,偏偏你这做媳妇的不知耻,居然还穿大红,真是没规矩。”
“没有死,麟玉他根本就没有死,他在房里等着我回去呢,他等着我给他拿解药呢,对,他等着我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