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01》隐尽离殇

2、02

　　婚礼定在十日后灵辛公主成人礼当天，那一天的安平城盛况空前，十里红娟从灵辛公主寝宫门口直铺到将军府门前，浩浩荡荡的送亲仪仗足足列满安平街整条街道，公主的花轿所及之处乐声震耳，乱红飘飞。有人说这哪里是一个公主的仪仗，分明是倾国相赠。再后来有老人回忆起这场盛世婚嫁，只说此生难忘。
　　当然，那日安平街是如何如何繁华如何如何热闹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因为婚礼那天我跟大哥一起骑马奔驰在去往边关的栈道上。
　　这场婚礼是王室赐予的无上荣耀，却是大哥一辈子的枷锁。我知道大哥无力反抗这样一种殊荣，所以用这种手段来予以反击，我理解大哥，却无法想象那样一个骄纵公主所受到的屈辱。
　　大哥心里一直是有一个人的，那是他手下一个老将军的独生孙女蕙柒，老将军是齐国最为年迈的将军，一门忠烈尽数埋骨沙场，而老将军是在一场埋伏中为了救出大哥丧命。我不知道大哥对那女子是何种心思，只知道老将军死前他允诺会护她一生安稳。大哥此次决然撇下新婚公主赴身边关，或许是对王命的一种无声反抗，或许是对蕙柒的愧疚，亦或是厌恶王室下嫁公主，看似荣耀的压迫，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也不知道远在长安的小公主独坐新房现在是何模样，马蹄溅起黄沙漫天，灰蒙蒙的远方我清晰地想起宫门处她逗弄蚂蚱的娇俏，想起绚烂烟火下她白裳黑发的艳丽。
　　大哥一去三年，期间不曾回过安平一次，每逢节气也只是军中文书代笔休书一封向父母亲报一声平安。
　　军中无战事的一个月夜，我曾问过大哥这样做法是否太过无情，那毕竟是王室最为尊宠的公主，大哥当时捏着一卷兵书凉薄一笑，笑中无不带着讥讽，说灵辛公主当日从王上那里求得婚旨之时就该想到日后处境，各人种的什么因便尝什么果。作为齐国靖侯，保家卫国是他生来便背负的责任与使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承受王室的束缚。桓家一门功高震主，怕是已成了王上的肋骨，弃之不得、食之无味，这场婚嫁便是压制桓家的筹码，纵然如此，他一生的婚姻大事就凭公主一句喜欢就得唯王命是从，未免太过窝囊。
　　号角阵阵的军帐里，我经常梦见三年前小公主白衣黑发艳丽绝尘的姿容，只怕终归是命运弄人，一段婚姻同时折磨着三个人，大哥因此常驻边关饱经风霜，从此再无心安平的锦绣风月，年前也听说老将军的孙女蕙柒因得知这场王室婚嫁大病一场，而那个原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的小公主变成整个安平城的笑话，从那个明眸亮齿的飞扬少女成为受尽屈辱的将门弃妇。
　　三年间北胡挑衅不断，却也没甚大的动静，直到第三年冬天，北胡王庭内乱，新登基为王的二王子狄剌野心不死，联合北边各王族首领率兵十余万进攻。这场战事惨烈异常，两边将士死伤无数，虽狄剌没占到什么便宜，我方也是折兵损将，军事荒废待兴。休整期间，从军大夫带来一个年轻下手，说是军中医者人手不够，这年轻人从师江湖郎中，医术不错，近日路过此地暂且在军中帮忙。
　　军队行军打仗死伤是常事，医者选拔便尤为严谨，此事虽重要但也没必要主帅一一过目，于是我代替大哥接见了这位年轻人。
　　果然是年轻人，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身板单薄，眉清目秀，或许眉清目秀还不够形容，那一副容貌堪比貌美女儿家。三年边关驻守，见惯粗野大汉，军中将士也大多虎背熊腰，乍一见这富贵花中养出的男儿无名生出一种熟悉感。
　　本来这事也就如此轻笔带过，一日去医帐中为大哥取伤药，无意瞧见帐中诸多年迈大夫皆对那年轻人恭敬有加，话语间揣着小心翼翼，再看一眼那年轻人如画的眉眼，自有一副高贵雍容。接下来理所当然派人暗中调差此人身份，得到的结果却令我诧异非常。
　　那是在安平城中独守空闺三年，受尽屈辱三年的灵辛公主，我应该唤作大嫂的灵辛公主。瞒过所有耳目一人千里迢迢追至边关，不愧是从师江湖圣手无墨子，易容之术登峰造极，连声音也是捏造的如此不漏破绽，若不是有意派人深入调差，绝对无法想象此刻站在帐中的年轻人便是安平城中曾经最为风光的王室公主，如今的靖侯夫人。
　　她那样娇贵的身子是如何从安平一路跋涉寻至军中，千山万水经历过哪些坎坷与折磨，这些我竟无从想象。
　　从远处静静望着她曝晒药草，昔日动如脱兔，如今温婉如水，昔日双眸澄澈光亮，如今沉寂黯然，那些飞扬与洒脱已离她远去，那么耀眼夺目的一个人，如今眉眼处尽是藏着的道道伤痕，我明白那些伤痕一道一道都是大哥加诸于她的。
　　那之后的半个月大哥忙于军中诸事，她并没有见过大哥，过了半月大哥闲下来，或是军中大夫们有意无意撮合，她开始为大哥换洗伤口，每次去的都是她，大哥也渐渐记住了她。毕竟是天家之人，言行举止自是不凡，又从小在江湖长大，见多识广，奇人异事、戏本段子信手拈来，很快被大哥引为知己。
　　军中相处半年，闲来无事时她同大哥一处谈古论今，纵横上下。落日孤烟，塞外飞雪，他们纵马提缰、煮酒论茶；月朗星疏，羌笛胡柳，他们斗棋舞墨、琴箫相合。大哥在我耳旁提起她的次数越发多起来，言语间尽是赞赏与钦佩，还曾微醺时说起若她是女子，娶妻当娶她这般。我想告诉大哥，日日同他相伴的那人就是被他抛在安平三年不见的妻子，可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决计不会希望由旁人来揭穿她的身份。
　　这样宁静美好的时光定格在她到军中半年之后的寒冬，那晚她如往日般在大哥帐中闲谈，我因一封加急书函去寻大哥。走至门口听见她故作镇定的问大哥，“听江湖百姓们闲谈靖侯已然娶妻，且娶的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最为貌美的灵辛公主，怎从未听靖侯提起过？”
　　我在帐外清晰听见大哥那声轻蔑低笑，如那日在我面前一般嘲讽答道，“娶她非我所愿，她不过仗着出生便在帝王之家，凭着一句喜欢随意摆布别人的一生，从未想过旁人愿不愿、要不要。若她想要我桓钰正妻之位，便随她去，再不济我此生永不回安平便是了。”
　　我觉得那晚是边关这么多年最为冰冷刺骨的一晚，那一刻我觉得大哥很混账，他怎能伤害一个人至此？那人是他结发三年的妻子啊！
　　有慌乱脚步声逐渐接近，她掀开帐帘的刹那我清晰看见她咬得发白的唇瓣，还有眼中垂悬欲滴的泪水。
　　其实大哥只是没有发现她是女子罢了，只要再多给些时日，大哥定会慢慢察觉，到那时他二人自然能修得圆满结局。我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料到上天连这样的时日都吝啬给予他们。
　　第二天江南传来书信，说是老将军的孙女蕙柒病重，大哥当即动身赶往江南。
　　半月后大哥归来，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蕙柒。女子在军中多有不便，为此大哥搬进了从未入住的靖侯府邸。
　　军中流言四起，大家玩笑的说再过不久怕是靖侯府就有一场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