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情》歌川风眠

26、囚徒

　　“郭先生，在这里住的可好啊？”一个穿着中山装、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进来。
　　郭眉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男人笑道，“郭先生，我知道请你到这里来，你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我现在要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一个你很愿意见到的老朋友。”
　　郭眉山道，“多谢江主任抬爱。可惜郭某只是一介草民，恐怕帮不上江主任什么忙，还累得江主任派了两位属下来照顾我。今天江主任更是亲自过来，真是让郭某受宠若惊。”
　　江主任摇摇头，“郭先生就不要自谦了，您的影响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郭某只是个爬格子混饭吃的，实在不知到底是何德何能蒙了江主任错爱。”
　　江主任不再说话，只是朝门口站着的一个蓝衣青年招招手。
　　青年走进郭眉山，躬身道，“郭先生，请。”
　　郭眉山自从被两名蓝衣人从牢房里提出来，就被带到这间舒适的套房中，度过了两日软禁生活，现在他总算可以出去，但他虽然脸上硬气，心里还是十分忐忑的。
　　由于来的那日郭眉山已在牢里待了一晚，脑袋昏昏沉沉，今日这一出来，才算看清楚关了他两日的原来是一栋别墅中的一间房。现在郭眉山的前面是蓝衣社的爪牙，身旁是笑面虎江主任，他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实在后悔自己怎么平日里不听从梓桃的建议练练身手，怎么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青年在一间房前站定，敲了敲门，才转动门把开了门，又朝郭眉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眉山本以为江主任说的老朋友会是原来在政府做事时的同事，没想到竟是——
　　“苏明远！”
　　苏明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而他身旁的另一张沙发上，坐着扎着两条小辫子的苏姵琳。
　　郭眉山这一声喊，苏姵琳已经兴高采烈的站了起来，扑进郭眉山怀里。
　　“叔叔！”
　　小姑娘甜甜的一声喊，叫郭眉山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弯下腰笑着摸摸苏姵琳的头，“姵琳长高了不少啊！快一年不见了，姵琳还认得叔叔，记性很好嘛。”
　　苏明远将书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过来，“她是记得你买的牛奶糖，就跟静琬的巧克力一样，这两样东西是她最不能忘怀的，总是提起。”
　　苏明远看向江主任，冷冷道，“江主任，你竟然把郭眉山也抓来了。”
　　江主任胖乎乎的大手一挥，“苏先生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不要说抓嘛，多难听。是请来的！若不是我们，郭先生可能还在牢里呢！”
　　“牢里？”苏明远惊呼，他赶紧仔细看了看郭眉山，“你也开始写得罪人的文章了吗？”
　　郭眉山摇摇头，“若说写文艺评论也会得罪人，那我可真不知道我还能写什么？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待会儿再细说给你听。”
　　江主任道，“你们两位既是亲戚又是朋友，许久没见，一定要好好叙叙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郭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要提醒你，照着我们的要求去做，你不仅马上就能回家，前途也会比现在好很多。我希望你能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江主任说话就离开了，站在门口的蓝衣青年也关上门离去。
　　苏明远关切的问道，“他们叫你做什么？”
　　“叫我来做他们的说客，叫你弃暗投明呗！”郭眉山走到沙发上坐下，正色道，“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进这里的？”
　　苏明远坐到另一张沙发上，苏姵琳坐到他身上，“从你以为我回老家了开始。”
　　“你竟然一直被关在这里！那我怎么会收到你的信，信里说你在老家照顾重病的伯母？”
　　“他们真是考虑得很周到，叫我如常给来往的家人和朋友写信，写好的信经他们检查再寄出去，谁能想到我和姵琳被关在这里？”
　　郭眉山叹了口气道，“幸好现在我也进来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希望我们能有办法。”
　　苏明远笑道，“你倒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我们俩都进来了，梓桃联系不上你，说不定会来找我们的。”
　　郭眉山笑道，“说不定他们也会叫我给梓桃写信，也给我编一个现在去了哪里的借口。”
　　苏明远歉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不必太担心，我去年认识了一班不错的朋友，前天这些朋友中有几人也和我是一起抓进牢里的，我想现在他们已经被放了出去，他们找不到我，一定会想想办法的。”
　　苏姵琳大概觉得不好玩，从苏明远身上跳了下去，趴在地毯上玩起了积木。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被放了出去？”
　　“因为我认识的这一班朋友里面，还包括上海滩上的老大，浦江商会的余其扬。”
　　“余其扬？听说他已经失势了？”
　　郭眉山道，“人总是有起有落，现在的他已不是去年的他。对了，我这一班朋友实在有趣，其中还有一人，长得跟你几乎一模一样，我当初就是把他错当成你，才会因为他才认识了余其扬，认识了其他的朋友。”
　　苏明远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想去见见那位长得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朋友。你这一年的经历看来很丰富。”
　　“的确很丰富。在想到出去的办法之前，不如我先跟你分享我这一年的经历，你听了准保很高兴很兴奋，人要高兴些、兴奋些，脑子才会转得动。”
　　苏明远点点头，笑道，“梓桃总说你有很多歪理邪说，我深以为然。”

　　九龄跟随慕容沣到了他们的隐秘驻扎地，这是上海远郊的一座深山里，九龄甚至不清楚这是在上海的哪个方向。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的红色根据地也是在山区里。”慕容沣如此解释时，坐在门槛上，手里用一块布擦着自己心爱的M1903式9mm勃朗宁手枪。
　　九龄安静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飞鸟和没入云端的山峰。他的眼睛虽看着天上，其实心里正在想着如何开口要慕容沣教他用枪。
　　“擦干净了。来，你试试！”慕容沣将子弹上膛，把手枪递了过来。
　　九龄连连摆手，“我还不知道怎么用，可不敢乱开枪。”
　　“你不是很想学枪吗？我想你本来武术底子就很好，眼力体力一定都好，学起来肯定很快。”
　　九龄也就不再推辞，大大方方的接过枪。
　　“对准你要射击的东西，按下去就行了。”
　　九龄惊讶的道，“这么简单？”
　　慕容沣笑笑，“本来就很简单，你不要想得太复杂。打枪时，除了瞄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心无杂念。”
　　九龄点点头，“打院子里的那颗树可以吗？”
　　慕容沣摇摇头笑道，“那可不行。这院子是我们向一户老乡家租的，这树也是人家的宝贝。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个合适的靶子。”
　　慕容沣找来的靶子实在充满当地气息，竟然是一捆干草。
　　“我们待会儿再去找些稻草扎个靶子，现在就用这玩意凑合吧！”
　　九龄心里虽紧张，却也充满兴奋和期待，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扣下扳机。
　　“呯——”
　　九龄的第一枪准确击中目标！
　　慕容沣笑着夸奖他，“不错不错，你比我以前教的那些徒弟真是好太多了。”
　　九龄虽高兴自己有了不错的开始，但毕竟一捆干草的目标太大，真要射击东西的时候可不会这么简单。
　　枪声引来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趴在院墙上看热闹，其中一个喊道，“队长，您哪次不是跟人说打枪很简单，教人胡乱开枪的？谁能都像这位大哥这样天分好！”
　　其他几个也七嘴八舌的附和，“就是就是！队长，您天生就是神枪手，我们可不一样！”
　　九龄问道，“哎！那慕容队长把你们都教会了吗？”
　　“嘿嘿！现在肯定会了，不然不是给队长丢脸吗？”说话的少年已经翻墙跳进了院子里，“只是不能打太远的，三四米没问题。对了，你是新来的吗？跟着我们打鬼子？”
　　“对，跟你们一起打鬼子！”
　　其他几个少年一听九龄这话，也都兴高采烈的或从院墙或从门口进了院子，把九龄团团围住似乎好好好看个清楚。
　　九龄笑着任他们看，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
　　看九龄被围得脱不开身，慕容沣佯怒把少年们驱走，“快去帮家里干活！不先靠劳动把自己养得饱饱的，还怎么有力气打鬼子？”
　　少年们显然见惯了慕容沣装出来的骂人嘴脸，齐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便笑嘻嘻的跑开了。
　　九龄看着少年们笑闹着跑开，之前的紧张已渐渐散去，再加上第一枪带来的自信，“这个地方所有人的枪法都是你教的？”
　　“差不多吧！”
　　慕容沣又教了九龄一些使用□□要领，九龄一一牢记在心，两人便一起去寻材料扎把子，以便扎好了再练习。
　　说是一起扎，其实慕容沣很热心的一手包揽了所有工作，九龄抢着要帮忙，被慕容沣以自己一个人做更顺手为理由拒绝了。
　　九龄只得在一旁看着，不免就有些无聊。
　　“慕容队长。”
　　“嗯？”
　　“可以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
　　“你好像很关心你那位朋友？”
　　慕容沣依旧头也不抬的忙活着，“谁？”
　　“我指的是你的好朋友，苏明远。”
　　慕容沣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我当然关心他。我跟明远，大概就跟你和余其扬是一样的吧？”
　　九龄心里一跳——他竟然知道……
　　“你不用惊讶，不把你调查清楚，我们怎么敢把你带到这里来？而且你和明远长得如此相像，我忍不住就会觉得你亲切，所以也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余其扬皱紧眉头，捏着烟的手搭在宽大的酸梨木书桌上，无名指不安的敲打着桌面，“还没有找到郭先生吗？”
　　阿强答道，“是。”
　　“一点消息也没有？”
　　“进了巡捕房就完全没有消息了？问问刚从巡捕房里放出来的弟兄里，有没有见过郭先生的？他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穿长衫的学问人，应该叫人一看就有印象的。”
　　“问过了，好像郭先生没有关在大间的牢房里。平时一直打点着的几个巡捕那里也问过，说是关进了单人牢房，后来就没有再见过了。”
　　“不应该啊。”余其扬抽了一口烟，“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你再想办法往上打听。”
　　“是。”阿强说完便出去了。
　　余其扬一口接一口的抽烟，他烦恼的不只是郭眉山没有消息，更有郭眉山那几箱药品。那药是不是急着去救人，他倒不需去考虑，这与他有何干系？他只怕不早点把帮郭眉山取的药品送出去，会给自己引火上身。现在也唯有早点找到郭眉山，把那几箱麻烦东西交给他。
　　有人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余其扬掐灭了烟头扔进烟灰缸，他知道一定是筱月桂上来找他了。自从金九龄回了北平，余其扬就搬回了原来住的公馆，原因一来是商会的兄弟们一直劝他回来住，说他们的老大一定要住得体面，住得安全，住得合乎自己的身份，二来是那几箱药品犹如定时炸弹一般无处安放，索性便把药品藏到了公馆的阁楼上。
　　“阿其，和万局长约好了一起去圣心学堂慰问孩子们的，我们该出发了。”
　　筱公馆就位于余公馆的后面，所以现在筱月桂成了余其扬府上的常客，连叫人都愿意亲自上来叫。
　　“好，我们走吧！”余其扬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西服。
　　下楼梯时，余其扬走在前面，筱月桂走在后面，筱月桂发现余其扬的衬衣衣领有一角翻了出来，她习惯性伸手想要帮忙整理一下。
　　余其扬突然转过头，“有事吗？”
　　筱月桂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她尴尬的将手缩回，憋出一个温柔的笑，“你的衬衣领子翻出来了。”
　　余其扬自己整理了衣领，看着她，“好了吗？”
　　“好了。”
　　筱月桂猛然觉得有丝寂寞涌上心头，但如今的一切却明明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了。她明白，自己为了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