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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浣衣 ...

  •   浣衣局,顾名思义,便是宫里的洗衣作,明代宫律:凡宫人年老及罢退废者皆发此局居住。从仁寿宫,到西苑,再到浣衣局,舞蓉正一步步的离开这个帝国的中心。
      局里管事的太监刘公公早就得了祐樘招呼,接引舞蓉和鹦哥时显得分外殷勤。
      在煊赫富丽的禁宫中,浣衣局该是最黑暗无望的一角了吧?脚下是大滩大滩的积水,耳边盆刷的碰撞声不绝,舞蓉刻意忽略掉洗衣宫女因为长年浆水浸泡而发白发涨的手,一路紧跟着刘公公不放。
      舞蓉三人沿着石径直走,前面一间庑房门突然洞开,两个太监抬着担架出来,担架上罩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的人形依稀可辨。
      舞蓉心里一抽,知道是死了人,本能的避开视线。
      一个女子如箭一般从黑暗的门洞里冲出,满身污垢,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泪痕未干,她疯了死的哭嚎:“放了她,放了她!”
      “嚎什么丧?!”领路的刘公公见此情景,也停了下来,怒道:“还不把人抬到埠成门外静乐堂去?别大热天的惹病!”
      那冲出来的浣衣女听了这话,身躯一震,猛会过头,直直的盯了刘公公半晌,目光里的恨意如冰刀,能把人戳穿。她盯着看了一会,忽的大笑,刺耳的笑声如走了音的琴弦,磨得人心里发寒。
      “阉货,你这个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阉货!小琼死了,她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刘公公涨红了脸,狠瞪了眼仍周围围观的下属道:“她不想活,你们也都不想活了是不是?还站着做什么?!嘴堵上,人给我送到暗房里关着,谁都不准给她送吃的!”
      发狂的浣衣女很快被人架走,舞蓉震惊的看着两个太监抬着担架走远,半天没缓过神来。
      经了这一事,舞蓉对刘公公便有了排斥的心理,等到了自己落脚的小院,便早早的将他打发去了。
      坐定下来,鹦哥倒了茶水给她压惊,舞蓉脸上仍是白的,她问鹦哥:“静乐堂是设么地方?”
      鹦哥像是见惯了这类事情,不急不徐的道:“火葬场。宫里死了的仆役都送到那里火葬,就地掩埋,连骸骨都不得还乡。”
      舞蓉听了心里伤感,她低头默默坐着,初夏的季节,她却觉得冷,连手中温热的茶杯都不能向她提供温暖。
      “你确定要跟我出宫么?”她忽然问鹦哥。鹦哥“嗯?”了一声,并不了解舞蓉话中的意思。
      舞蓉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却又像在安抚自己似的,她说:“我突然间觉得,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命运就和飘萍一样,是自己掌握不了的,你跟我出宫,前途未卜,若是留在宫里,纵使不好,也不会有什么大风险,太子是能够依靠的主子。”
      鹦哥咬着唇想了想,脸上竟微微的泛红,她终是抬起头,坚定的道:“我跟着姐姐,姐姐是不同的!”
      舞蓉却觉得好笑。她不同?她哪里不同了?这几月来的经历早就让她明白,除了一点在男人眼里莫名其妙的执著外,她和这个时代的女子,本没有任何不同。舞蓉笑了,问她:“你说我们去了宫外能干什么?”
      “姐姐还想做什么呢?殿下早就给姐姐在京城安置好了。”
      舞蓉知道她说的是积水潭边的宅子,那宅子她自然是不会住多久的。祐樘能对她有多长时间的兴致?她总不能一辈子都窝在京城,靠他养活吧?搞得像汉武帝金屋藏娇呢,忒没水准。
      她如今就像是抓在祐樘手里的风筝,她飞得越远,线就拉得越长,等时间久了,线断了,就再没瓜葛了。
      心里想着,嘴上哪里能说,舞蓉笑道:“这回好,倒可以学会苏小小,在什刹海边开门揖客。”
      苏小小是古代名妓,鹦哥忙去掩舞蓉嘴,急道:“姐姐,这种话哪能乱说的?!别辜负了殿下一番心意才好。”
      舞蓉直笑。她平时胡说惯了,这话要是传到祐樘耳朵里,他也不会当真的。
      “我说着玩儿的,我总想把这大明的疆土都踩上一遍,江南的流水小桥,北国的雪山大漠。你见过江南的雪么?江南的雪才不似北京的样子呢,晶亮莹润,里面含了饱饱的水,哪像北方,跟沙砾鹅毛一样……”舞蓉悠长的一叹,道:“你想,泛舟于四海五湖,多惬意呢……”
      鹦哥也似乎被她所描绘的意境给吸引住了,空张着嘴,竟半天也答不上话来。

      当晚两人都早早的睡了,她们在浣衣局也待不了多久,舞蓉脑中各种思绪翻飞,各种隐晦的片段在脑子里游走,前世的,今生的,以后的,错落绞缠,理不出头绪,却是躲不开的,满满的伤痛。
      一觉起来,头微微发晕,四周却是极静,连昨天不绝的浣衣声也不能耳闻,舞蓉爬起来,睡眼惺忪的望着门外。
      正发愣时,木门悠悠被推开,“吱呀”一声脱得很长,在案静的清晨,显得尤为刺耳,把舞蓉的心撩了老高。
      一个女子端着水盆子进来,身上穿着浣衣局统一的衣服,双目通红,像是刚刚哭过,只脸比白垩还要惨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
      舞蓉打了个寒颤,问:“你是谁?”
      女子涩涩的笑了,道:“我是谁?你不知道么?”她的脸越贴越近,终于渺渺的说出一句:“我就是你呀……”
      舞蓉惊出一身冷汗,身子直往墙角缩去,那女人却突然狰狞了面孔,伸出白骨般枯瘦的手指,像舞蓉的颈子掐去……
      “啊!”舞蓉一蹬腿,失声尖叫。
      “姐姐,姐姐?你醒醒,你怎么了?”
      舞蓉蓦然睁眼,鹦哥的脸庞在面前渐渐清晰,耳畔的浣衣声又回来了,她方才清醒,刚刚一幕,竟是噩梦。
      “我就是你呀……”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舞蓉身子顿寒,忽然,她抱住鹦哥,大哭。
      只是泪水肆意的流,却并没有声音,身子却在不停的颤动。她害怕,真的好害怕……
      鹦哥愣着,不知道舞蓉是怎么了,只能摸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舞蓉和鹦哥在浣衣局住了不到三天,便有人前来接应。舞蓉抱着本来就不多的包袱,终于出了宫门。
      其时正是傍晚,舞蓉回首,一轮鲜红的太阳枕在金色的琉璃挖顶上,如血的残阳映得禁宫无比恢宏。
      从今天起,便该和它告别了。舞蓉一甩头,拉着鹦哥大步跑向早就等在前面的马车。
      走到车前,一双手从车帘内伸出,宽大的袖口上袖中金龙,舞蓉心里一颤,抬头,祐樘一手正挽着车帘,微笑一如往昔,他轻道:“上来吧。”
      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冲动,舞蓉借着他的力上车,祐樘手一着力,便紧扣住了她的腰。
      舞蓉眸子里有了水意,头埋在他怀里,极低极低的道:“若是能把你也一起带走,该多好?”
      祐樘听了一震,手上力道更紧了,却终是无话。
      舞蓉将眼泪在他怀里蹭干净了,才抬起头,笑打他的肩:“知道来送我,还算你有点良心!”
      这时鹦哥也跳上了车,在车厢外面坐了,驾车的陆明挥起马鞭,马车徐行,离紫禁城越来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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