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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晓 【壹】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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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谁说女子不如男
元和七年,初春,杏花始开之时,江南已是一片温柔的雪海。
邺城一带却仍有几分寒风料峭,罗启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到达这座边城。
他第一眼看见宋清扬的时候,只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个将军。毕竟没有哪个将军像她一样,穿着朴素而又轻便的半旧裙装,懒懒地卧在高高的杏树之上,微眯着眼低头看他。阳光透过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配上一副清心寡欲的面容,好像要成了仙去。
他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
最终还是宋清扬先开的口:“哦?你便是罗启。”声音里似乎带了点轻蔑,又似乎只是单纯的陈述一件事实。
他还没想好要做何反应,她便运起轻功跳下枝桠,转瞬来到他的眼前,他只觉眼前一花,随身携带的佩剑便被她拔出后又扔到他怀中。
“和我打一场试试。”宋清扬没有拿武器。
罗启抿了抿唇,从她黝黑的双眼中读不出任何情绪,犹豫片刻,率先使出了第一招。
宋清扬使的是刀,纵使她手中没有武器,罗启也可以轻易地从她出招的路数分辨出来,只有刀,才能有这样的霸气。
明明是在对打,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舞动,她完全掌控了局面。
来之前,罗启想了很久她会是怎样的人。偏执、残暴、阴郁……无论是哪种,他总是有办法应付的。
宋清扬是大邯开朝来的第一个女将军,既然是第一个,往往就不是通过寻常途径分封的,宋清扬自然也不是。
这件事,源于三年前与邻国东莱的一场战争。邺城是大邯与东莱的分界城,邺城以南是大邯,以北则是东莱,若东莱想要入关,邺城便是第一道防线,而宋清扬的父亲宋明便是负责驻守邺城的将军。他驻守边关近三十余年,与东莱打过大大小小不下百场战役,却从未让东莱越过雷池一步,被称为“抗击东莱第一人”。而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将军一生中唯一一次能称得上是惨败的战役便让他丢掉了性命,东莱的铁骑踏入邺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活生生将邺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宋清扬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她继承了老将军的所有本事,带领着剩余的兵卒与邺城百姓和东莱军誓死奋战,终于等到援军到来。
东莱军退出邺城的那一日,当今圣上思考良久之后写下了册封的圣旨。年仅十七的宋清扬代替她的父亲,成为下一任驻守邺城的将军。
一道劲风直劈向他的脖颈,在离他还有一寸之时堪堪停下,罗启忍不住退后一步,手中的剑也险些握不住了。
宋清扬收回手,两鬓飘起的发丝又轻轻垂落下来,眉目清朗。
纵使他做了百般准备,也没有料到,宋清扬是这样一个女子。
罗启轻轻一笑,双手抱拳,向宋清扬做了一揖,朗声道:“将军技艺非凡,罗某甘拜下风。”
宋清扬似是没料到,挑了挑眉,倒是朝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清清淡淡的。
“你既是皇帝派来的人,我自是会好好培养,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先做一个属官,从头学起吧。你这身功夫还不够硬,从明日起,每日跟我打上一个时辰,念你今日初到邺城,饱受舟车劳顿之苦,便先去休息吧。”
罗启有些哭笑不得,刚刚拉着他打了一架的人难道不是她?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点头称是,抬头看了宋清扬一眼,只见她立在庭院中间,背脊挺得直直的,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只一瞬,再看之时,却又是一派云淡风轻。
罗启轻叹一口气,转身退出。
心中一哂,巾帼未必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男?
【贰】我要你看这万里狂沙
又是一年春风度,罗启已经渐渐习惯了在邺城的日子。他是安国侯的嫡子,可他生母早亡,安国侯又续娶了一名继室,继母有两个儿子,再加上家中几个庶子,竟是人人都盯着那个世子位,在各种明争暗斗中,他成长得很快——他设法成为了四皇子的伴读,如今,昔日的四皇子已成为当今圣上,而他也抓住了他所能拥有的最大的机遇。
来之前,他只知道边关气候恶劣,却不知道这里民风如此淳朴,没有争名夺利,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热情奔放的百姓。
邺城在大邯最北一带,可谓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对当今圣上的尊敬远没有对宋清扬这名兵马大将军来的多,每次宋清扬来到城中时,都会吸引来一大堆热情的百姓。久而久之,他也记住了几个熟面孔。
王二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痕的十六岁少年,每次看见宋清扬都会叽叽喳喳地把最近练武的情况说一遍,让宋清扬不要忘记了答应过他等他成年后便收他入军。
小然是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长得瘦瘦小小,眼睛却像黑曜石一样漂亮,她总是羞怯又坚定地拉着宋清扬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说以后一定要嫁一个像宋将军一样的男人。宋清扬每每失笑,有一回小姑娘便鼓起勇气亲了她一下,她回营后便傻笑了半天。
在邺城,宋清扬便是他们的神。
他们可以没有远在京城的当今圣上,却不可以没有宋清扬。
这是当今圣上所不希望看见的,所以他来了这里,所以即使在他发现他似乎有些喜欢这位奇怪的女将军时,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能安全喜欢的人,不要去喜欢。
罗启的拳脚功夫好了许多,这一年来与宋清扬的对练让他受益良多,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功夫到底是不同的,一举一动间都带着凛冽杀气。但就是这样一位可以称作杀人如麻的将军,却仍拥有清澈坚定的眼神,罗启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有些喜欢宋清扬的原因。心术不正的人在这样的人面前总是有些自惭形秽的,在她面前他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因为她毫无保留地教着他行军作战的兵法,教着他如何利用邺城附近一带的地势作战,他总觉得她是知道的,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大抵是四年前的那场战役太过惨痛,东莱已经很久没有再稍越雷池一步,邺城的军士们虽没有彻底放下警惕,倒也不复开始时的紧张。
这一日,是宋清扬难得的空闲日子,她提出要带他去邺城周边一看,罗启自是乐意奉陪。一人一马便这么去了。邺城四周地形崎岖,他和她站在山峰之顶,远远望去,这一片土地上是万里狂沙。
宋清扬抽出腰间别着的水袋子,胡乱喝了一口,他闻到浓浓的酒香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宋清扬的脸上因为烈酒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眯着双眼,看着他笑了。
宋清扬不像深闺里的娇小姐,有着那种婉约秀致的美丽,她像是寒风中盛开的一株苦梅,骄傲地盛开,香气却让人心苦。
罗启看愣了神。
宋清扬把手里的酒囊扔到他怀中,嗤笑一声:“瞧你馋的那样。”
罗启收回眼神,就着袋口喝了一口酒,确实够辣够呛。
宋清扬指着远方的一片荒芜,问他:“你看见了吗?”
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还是点了头。
她又指向邺城的方向,问他:“那这里呢?”
罗启又点了头。
宋清扬笑了一下,盘腿坐在了地上,罗启想了想,自觉地坐在了她旁边。
他知道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关于她的小时候,因为知道的人大多都已死去。宋清扬年少的时候,一直没有意识过自己是个姑娘,宋老将军只有这么一个闺女,自小便当男孩养着,她便也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子,偏生从小在一起玩耍的几个男孩子都混账的紧,看她这样也觉得好笑,竟约定好了不提醒她。她也就整日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甚至连城里的三座青楼都一一逛过,今日摸摸这个姑娘的小手,明日搂搂那个姑娘的细腰,整日里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宋将军家的宋小公子,气的宋老将军成日里抄着根细棍子追着她打,满大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人人提起宋将军家的闺女都连连摇头,先是叹一口气道:“这‘混小子’。”
紧接着又是一个会心的笑容:“倒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
她只是行事荒诞,但心地还是正的很,再加上天赋卓绝,连同宋老将军在内的一众邺城人对她都是爱恨交加。
这样美好的时光终结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鲜血流遍了邺城的青石长街,她好像把心也一起丢在那里。
从那以后,那个不严肃不正经的宋公子便再也没出现过,宋小将军取代了宋老将军,她成长得令人吃惊,只是代价如此惨痛。
最后,她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抿着嘴,仿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情感,对他淡淡道:“我到底没能留住他们,只能救下小小的一部分人,这些人是我最后的珍宝。”
她突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发誓,倘若我不在,你会守着邺城的一草一木,每个人都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他怔了片刻,终是在她好似要吃人的目光中点了头。
【叁】改变他的第三个人
罗启在来到邺城的第二年时第一次参与了战役,东莱换了个皇帝,从这皇帝的行事风格来看,东莱国前两年的安静大概要一去不复返了。他才发现战场远比他所想象的更残酷,而他也完全不能做到像他原先想的那样,对身边的人无动于衷。
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除了杀死敌人以外并不需要多想太多,甚至只需要凭着一腔击败敌人的意气便能一往直前。难的却是收拾战场,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会有想哭的时候。上一刻还在与他说着想念家里妻子孩子的人,下一刻就死在了东莱人的刀口下,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
每走一步,都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的尸身,或是处的亲密的,或是关系恶劣的,或是不咸不淡的,但至少他们都曾是鲜活的、真实的存在着的人,而现在就这样毫无生气地倒在他的脚下。这是让他的心破开了一个大洞,无论杀多少敌人都无法填满。
宋清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进行人生的第一次借酒消愁,他从前总觉得这是无能者的行为,是对现实的逃避。可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从前并未遇到这种无法面对的事。
邺城没有什么高耸的亭台楼阁,他只是坐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上便能看见整个夜空,森蓝的,寂静的,冷漠的。明月高高地悬挂在一边,显得格外冷清。
宋清扬从他手里夺过酒囊,自己喝了一口,躺下身去,用右手支着脑袋,左脚架在右脚上,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你现在这样,倒像是从前的模样。”
罗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样的话竟脱口而出,从前的事一直是宋清扬的伤口,至少在他看来是,他也一直很注意地避开这个禁区,今日却像失了理智一心想激怒她似的。他张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又闭上了嘴。
宋清扬却出乎意料地宽容,只瞥了他一眼,便冷冷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第一次看见那些邻里的尸体的时候便知道了人总是要长大的吗?”
尽管他无心与她争吵,但伤人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他大概是酒喝多了。
宋清扬细细地将他看了一遍,道:“无论如何,我终究是明白了,不然现在我便不会站在这里,而是战场上没有方向,最后战死的一具枯骨。”
罗启感到自己脸上凉凉的,他大抵是哭了。
他头一次那么鲜明地感受到生死的分量,他知道了宋清扬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但至少今日,让他一醉方休。
罗启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战场了,宋清扬将他细细磋磨,磋磨成了一把适合战场的利剑,就像她对她自己做的那样。同伴的死依旧让他伤心,但他再也不会迷茫,因为他知道后方有值得他守卫的一片土地,只有勇往直前,才能让更多的人活着。
这一次,东莱的进攻来的毫无预兆而又极其凶猛,眼瞅着场面僵持,无奈之下宋清扬领着一小队人马杀入敌人内部,将他们打散,然后其他人马分开去围攻各个部分。罗启领着一对人马追击时不巧碰见敌方两队人马会合,尽管一直努力利用周围地势减少敌军的有生力量,但人数上的缺陷还是使他们处于劣势之中,眼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罗启努力维持的理智也在一点点崩塌,他大吼一声,和剩下的几个士兵冲上前和那队人马战成一团。
身上中了好几刀,意识随着鲜血一起慢慢流出身体,只手上还维持着重复的砍杀的动作。罗启觉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因为他开始回想起他这一生。
他这一生被三个人分成三个阶段,八岁之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受疼爱的人,于是被娇惯地不成体统;二十二岁之前,追随四皇子的时候,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蛰伏,发誓要踩着那些欺辱过他的人,走上一条人上之人的道路;见到宋清扬之后,他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这些,并不只有得到才能让人幸福,有的时候,守护所带来的快乐远大于这一切。
宋清扬教会了他成长。
在罗启闭上眼前的那一瞬,他看见一支锋利的羽箭急速飞来,正中眼前敌人的咽喉。
【肆】替我守护这座城
罗启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
他没有死,这真是个奇迹。
大约是冬天的缘故,他又失血过多,现在浑身都抬不起力气来,只能干躺着观察四周。这大抵是邺山上的一个洞穴,黑漆漆的,只隐隐有些光亮透进来,身下是干枯蓬松的芦草。在他想要开始思考思考人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闭着眼睛他都能说出那人的名字。
宋清扬。
果然是她,她半蹲下身来,手里是满满的湿漉漉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冰凉的水湿润了干涩的喉咙,罗启一转不转地盯着宋清扬看。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而她很少这么狼狈,可他偏偏觉得这样的她漂亮得紧。
“宋清扬,为什么回来救我?”
她定睛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种“你这个蠢蛋”的不屑表情,似乎是不打算开口。
罗启也不生气,只是执着地又问一遍。
“你可是朝廷派来的人,能让你死在这里吗?”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然后呢?”
“大老爷们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然后呢?”
“两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这座边城,最后还是要你来守护。”
宋清扬向来是嘴硬心软的代表,罗启喜滋滋地想。
当日宋清扬从队中冲出单枪匹马地救下他后,打了个手势就让剩下的人马各自隐逸在山中,想来再过不久就有人来救援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而等待的时间往往是最漫长的,两人只好说说话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话题是从宋清扬的一句:“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个未婚妻”开始的。
所谓未婚妻是宋老将军副手的遗孤,据宋清扬说那是一个十分可人疼的姑娘,叫瑞英。长的娇娇怯怯,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在一群粗犷的大老爷们中显得十分惹眼。
她十岁时便来到了宋府,那时候宋清扬十二岁,长得比同龄的小子都高,面目也偏英武清俊。宋老将军跟她开玩笑,说这是她的小未婚妻,宋清扬便信了,觉得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好些,看上去便香香软软的。其他人都知道宋老将军是把这个姑娘当闺女养的,鼓励自家小子要是喜欢人家姑娘就去追,那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傻的很,越是喜欢一个姑娘便越欺负她。在瑞英第三次被欺负哭的时候,宋清扬发现了,她把欺负过瑞英的男孩子们都抓起来,在瑞英面前狠狠揍了一顿。
从此再没有人欺负瑞英,美人再让人想亲近,也敌不过邺城小霸王的威胁。
瑞英一日比一日更依赖宋清扬,宋清扬没有觉得任何不对,但宋老爷子却看出了这个势头有些不对。他找来瑞英,告诉她将来一定会为她找一个好婆家,瑞英向来是个聪慧的女子,她自是明白宋老将军的意思。于是在接下来几日里都失魂落魄,宋清扬看她心情不好,便去学了皮影戏,亲自演给她看,生生将她一脸愁容变成止不住的笑意。
瑞英靠在宋清扬的身上问她:“战捷,瑞英很喜欢你,你喜欢瑞英吗?”
战捷是宋清扬的表字,她一向很喜欢这个表字,因为足够英武帅气。
宋清扬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我也很喜欢你啊。”
“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宋清扬蛮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本来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瑞英不说话,只是后来便传出瑞英和他人订婚的消息,这个他人不是什么宋清扬不认识的人,恰恰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她一直想着以后要将他带在身边征战沙场的好兄弟。宋清扬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提着抢就要去教训叛徒,却被宋老将军捉了起来,甚至动用了家法。
也是那时候,宋清扬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女子,所谓女子,便是不能娶妻,不能征战沙场的人,她沉默了许多,却在他人面前仍做不知自己是个女子。
比起像瑞英那样生活,她更想像一个男子那样生活下去,她仍是很喜欢瑞英,却知道自己不能担起她的幸福,宋清扬不再去见瑞英,想着等她成婚后定心了再去见她,或许会更好。
瑞英的婚期定在十六岁那年,可她只活到了十五岁。
那是宋清扬第一次上沙场,在她夺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还来不及高兴的时候,回到邺城便发现东莱的主力都来攻打邺城了。
她爹死了,她曾经怨过的好兄弟死了,她的瑞英也死了,她的乡里乡邻都死了。纵使她和剩下的邺城百姓奋力抗击,撑到援军到来,并领着援军打了场大胜仗,让东莱军有去无回,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再回不来。
远处传来马蹄踏叶的声音,大抵是找他们的人来了。
宋清扬低头问他:“你早发现了吧,我常常与你说从前的事,那些关于邺城的,再美好不过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不待罗启回答,宋清扬继续说道:“因为我想让你爱上邺城,让你知道这座城有多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护,东莱人,注定要血债血偿。”
马蹄声又近了些,宋清扬突然笑道:“每每看见小然,我便会想起瑞英。从前我救不了瑞英,现在一定要护好小然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命。”
【伍】
在邺城的第四年,罗启收到了宣他回京的密旨,他毫不意外,因为这是他向当今天子的要求,有些计划发生了变动,他们需要好好地谈一次。
临行前,宋清扬来送他。
邺城的气候一直很干旱,春季的风里总是带着邺城特有的黄沙,宋清扬被沙子眯了眼,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两鬓的几缕发丝也随风飘起,眉眼间的锋利似乎也被吹去了几分。罗启唇边不自禁勾起一个弧度,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用力扣住她的双肩,给了她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吻。
干涩的唇与唇之间的摩擦,还有隔着唇瓣也能感受到的牙齿间的碰撞。
该死,他太用力了。
出乎意料地,宋清扬并没有挣扎,罗启放开手的时候,看见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是,宋清扬调戏过那么多姑娘,但大概从未被人调戏过吧,想到这里,罗启也不知道该笑该哭。
但想要宋清扬有一个正常女子应有的反应那几乎是不可能了,他只能把话说的再明白些。
“宋清扬,你有没有想过嫁人?”
宋清扬猛地拔出了刀,脸上的表情竟有些羞恼的意味,这实在是令人欢喜的反应。
罗启连连后退,一个翻身上了马,直到马跑出了有些远,只能在飞扬的尘土中看见宋清扬时,他转身大声喊道:“宋清扬,等我从京城回来,我就向你提亲!”
“你有种的话现在回来和我打一场!”
宋清扬暴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知道她永远那么与众不同,放声大笑。
与罗启一同回京的,还有邺城军近三分之一的主力,这次罗启回京,除了自己的私事外,还要协助那位年少的天子铲除异己。他知道,随着他这一进京,京中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和边关比起来,代表着权力中心的京城实在是太脏了,所幸,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在当今圣上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他们虽然有着追随者与被追随者的隐隐区别,但更多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待对方登上皇位时,他又被派去了边关,所以对方还未调整与他的相处模式,他此时倒也不那么紧张了。
当初皇帝派他去邺城,是想要他取代宋清扬的位置,在邺城,宋家的声势实在是太大了,身为上位者,往往是最不能容忍这样的事的。可皇上又苦于手中没有如宋清扬那样熟悉邺城地形和东莱军作战风格的将才,只能按兵不动,罗启的使命便是钻研这些,待胸有成竹时,皇上便会暗中取了宋清扬的性命,让罗启能顺利接过这个位置。
可在邺城待了四年,足够罗启看透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有多不值一文,他有更重要的东西去守护。有些话并不能直接对眼前的天子说,他只能换个方式表达。
“……邺城军并不完全由宋家指挥,宋清扬提拔了很多异姓的人,那些人都对宋家忠心耿耿,所以即使除去了宋清扬,我也未必能牢牢掌握邺城军,反而可能会给那些心怀异心的人作乱的机会。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好的方式是联姻,那宋清扬的性子虽桀骜不驯,倒不十分讨厌,我愿意娶她入门。”
罗启并不怕皇帝看穿他的心思,因为久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往往不相信会有人为了真情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
皇帝最终答应会在他回城之时下一道赐婚的圣旨。
罗启并未能马上回邺城,因为皇帝还要调遣那队人马做些事,他只能逼着自己耐心等待。但还没等到他接到可以回城的旨意时,边关告急的消息便先来了。
罗启后悔地想死,他比京中的任何一人都清楚新任东莱皇的行事风格,他不应该觉得东莱不会在秋季进攻便冒失地带走近三分之一的主力,虽然圣意不可违,但至少不应该带这么多。
新任东莱皇向来喜欢重兵压境,此次邺城正值兵力最为空虚的时候,他只怕会派更多的人马,妄图一举踏平邺城。
邺城又要面临巨大的危机,而他却不能陪在她的身旁。罗启咬咬牙,除了他带来的邺城军外又向皇帝再要了一些人马,连夜向邺城赶去。
【陆】
路途上耗费了十来天的时间,每一天罗启都在害怕宋清扬身亡的消息传来,于是每一天都在疯狂的赶路与心惊胆战中度过。
到达邺城的时候,他被城中的荒凉惊了一惊,随后便发现所有的百姓和部分军队都聚集在城墙边上,紧紧守着城门。
他找到熟悉的人,问道:“你们将军在哪里?”
那人看见他,结结巴巴道:“将,将军领着人,引,引走了一部分敌军。”
紧接着,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振臂高呼道:“援军来了!小罗将军带着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喜悦一下在众人中传递开来,墙边众人发出振奋的欢呼,然而,这些欢呼声很快又转变为低声的啜泣与悲鸣。
先前回话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低低叹道:“我家小子要是能等到今天,就不会死了。”
罗启一愣,问道:“你说王二怎么了?”
原来那汉子便是王二的父亲王成。
王成竟流起泪来,断断续续道:“秋季的时候东莱军从不来进攻,所以城里常常有人去邺山上采些野菜,那一天小然丫头和她几个婶子一起去了。当天下午,就传来东莱军抵达邺山前的消息,将军带着人前去迎敌,留下了部分人守城,告诉我们无论如何守好城门。但是东莱军太卑鄙了,他们派了许多人马来到城下,将小然丫头和那几个妇人绑在高木上,底下是淋了油的柴堆。邺城的百姓哪个没有经历过被东莱军害死亲人的痛?我们可以救不回她们,但没有人允许自己不去救就放弃的,我们还是开了城门。最后将军及时回来了,但城中百姓还是死伤过半。小二和小然丫头也去了。”
“小然……也死了?”罗启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不好的预感蓦地升上心头。
一时间,罗启心间涌上许多念头,尤其是宋清扬的那两句话一直不停地回放。
“每每看见小然,我便会想起瑞英。从前我救不了瑞英,现在一定要护好小然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命。”
“东莱人,注定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罗启夹紧□□烈马,带着兵马在山林中迅速地穿越,妄图能阻止他所想到的可能会发生的场景,一路上所遇见的东莱军尽数被屠戮殆尽。这场战役持续了许久,大抵双方都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战,成败在此一举,于是从白天战到了黑夜,黑夜又似要迎来黎明。
罗启终于找到她,在遍地尸山中唯有她用长刀支撑着身躯,即使背后中了数箭也不愿就这么倒下。
“宋清扬。”他轻声叫她,声音颤抖地不行。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竟睁开了眼,她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似乎是放松了,全身一软便跌入他怀中,这竟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拥抱。
“我做到了,我杀了当年带领屠城的东莱主帅。花了这么多年,父亲肯定想打我想的手都痒了,罗启,娶个好姑娘,然后好好替我守着这座城。”
宋清扬第一次用这么恬淡的声音说话,即使声音越来越低,模糊地几乎听不清,罗启也贪婪地听着。
天边升起一轮红日,这片黑暗的土地一下被光明所覆盖,破晓了。
“我答应你。”罗启近乎虔诚地亲了亲她沾满血污的额头。
他们会是大邯国志上最著名的将军,但单薄的史书页不会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段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