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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没有了马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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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马蹄声,没有了轱辘声,也没有了人声。他这几天来听惯了的声音,只剩下了笛声。
可是连笛声都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刚出发时,殁云常常在车后头吹着笛子逗蛇。那时,笛声或者是欢快的,或者是舒缓的,如溪水般潺潺淌开,听在耳中,人也不自觉舒坦起来。
而现在,那支浅蓝色的笛子却只整日只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伴着尸臭和低哮,使得这个阴沉沉的地方与鬼城又相近了几分。
越过人群,他隐隐能看见那个吹奏着虫笛的紫色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成群的怪物。
即便这是殁云自己做出的决定,即便那个背影看起来坚定而无畏,急促的笛声也不曾有过气竭,但他想,殁云一定很累了。
终于,笛音一转,收了尾。他看见殁云对着九帮领头点头示意再无危险之后,缓缓地向他们共乘的马车走来。
“你……休息一会吧。”
“恩。”
殁云微微点头之后,盘腿坐下,半阖了眼开始调息。
阴风吹过,枯枝簌簌地响,飞散的灰黄叶片中,他居然看见了一朵小花,浅紫色,在空中悠悠荡着。
这个死城里还有如此鲜活的生命在么?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朵花,然而还未等手指触碰到,花朵就散开了。
四散的花瓣从指缝间拂过,盘旋而下。
砰,一声闷响,他转头,看见殁云倒在了车里,额角渗出冷汗。
伸手去摸,滚烫。
眼前一片黑暗。
能感觉到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也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滚烫和冰冷。
又发烧了。殁云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每次长时间地和尸人战斗,最终都会发烧。
这次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连着数日的关系,累积到今天终于爆发了。
师姐总说是因为他身子不好,被尸瘴罩地久了就起了反应。但他知道那是师姐蒙他呢。
若真是被尸瘴毒地,那怎么每次这样发烧时,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其实他清楚地很,那是因为每次见到尸人,心里压这的东西就被记了起来。心里有结,气息不稳,经脉自然不能顺畅运行。强行催功战久了,才会发烧的。
说起这心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不过就是师父在内乱里被天一教抓去,炼成了尸人。
放眼五毒教里,这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一点都不稀罕,可是心痛却不会因此减少一分一毫。
殁云总觉得他早就释怀,早就不在乎了。
你看,我独自一个人也能把毒经使地这样好。
但是为什么每次看见尸人的时候,气息就是调不顺?为什么和尸人战斗的时候,别人都没事,就他要发烧?
只有发烧的时候,整个人的意识都模糊了,再也没力气逞强了,他才会承认,这个心结,始终都没有解开过哪怕一点点。
眼睛酸酸地,湿湿地,自己好像在哭?
有人在拿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着自己的脸。
除了师父,还有谁会这样?
那就是在做梦了。
既然是做梦,那就由着眼泪流去吧。
唐铩远远地看着。
看着唐景轩轻轻地擦去殁云的眼泪和汗珠,看着唐景轩小心翼翼地将他裹在毯子里,看着唐景轩转头吩咐伙计将车尽量驾地平稳些。
虚伪。
唐铩冷笑。
别开脸不想看,但是不知为何,眼睛还是移不开。
眼中看见的,是殁云痛苦的脸。
唐铩不是没有见过痛苦的脸,甚至,可以说,痛苦的脸,他见得太多了。同门师兄弟受伤时疼地龇牙咧嘴的脸,猎杀任务目标时目标恐惧扭曲的脸。这是他见得最多,也是最常见的。
已经看惯了,他对自己说。
但是和眼前的殁云却不同。
哪里不同?
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殁云的眉头并不是因为疼痛而皱起,眼泪也并非因为恐惧而留下。
那样的表情不应该叫做痛苦。
那么,叫做什么呢?
他觉得他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但是好像又知道,因为这也许根本不用人教。
真是虚伪。
他突然对唐景轩产生了莫名的厌恶。
明明对殁云根本漠不关心,明明连笑都是假装出来的。
殁云在前面战斗的时候,唐景轩在一边袖手旁观。殁云倒下了,唐景轩却又这样假惺惺地照顾。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的出来。
虚伪至极。
但这一切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唐铩问自己。
做好你的本分。
唐铩对自己说。
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暴露行踪。就像过去一样,冷眼旁观,完成任务,然后抽身离开。
他听见殁云在低声地啜泣。
“看好他。”他拿起千机匣,对车队的九帮人说,“不要让他下车,不要让他拉开车帘。”
机关翼张开,他高高跃起,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云少爷病了,接下来我来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