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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子 南朝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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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自古繁华,建康居东北地,临大江入海处,魏晋名建业,避高祖名讳改建康。南北和睦以来,喜迎海陆各方来客,与各地互市以通有无,屋宇高大鳞次栉比,酒食香足味美,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昼夜不绝,端得个好去处。
寻常人入了城便只道窥得了建康繁华,已是终生无憾,实则不然。熟知南朝情形或是常住此地的便晓得何处去寻盛景。
那日已近黄昏,城外两匹白马并肩行来,上面各坐位公子,一着青衫一着紫衫,俱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夕照明媚,流光溢彩分外迷人,行人不少驻足观赏,更有少女窃窃私语,揣度又是谁家的儿郎打马而过。
青衫公子感着那些目光,一阵恶寒,悄悄到:“四哥......”
“嗯?”音调因愉悦而上扬,仿若漠漠黄沙里被朔北白雪精心清洗过一般。
“这等阵势,到处是人到处有屋宇,鞭子都不敢扬,真个不爽利,咱们下马步行可好?”
“怎么?你想让这些人抓着机会抢你做个便宜相公?”紫衫公子戏谑。
“呃......”青衫公子又一阵恶寒。
紫衫公子道声快走罢便忽然举鞭,白马扬蹄飞奔入了一旁大道,腾起阵小小尘嚣。
青衣公子大叫:“等等我啊!四哥!......”
“一,二,三......,十四,十五!”素衣公子抱紧怀中人悄然飞身而起,足不点地了无声息绕开第一队守卫疾冲向正门,过处腾起阵阵轻风,把个好好的花园闹成了乱景而犹不自知,说话间又躲开了两三队人。素服公子愈发得意,仗着极熟悉地形又有心卖弄,便对那书童道:“能不能跳?要我抱你上去么?”小书童羞得满脸通红,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气急:你自己上得去么?上的去么?书童不答话,脸愈发的红了,素衣公子脑极又不敢怠慢分毫,抱住那人一跃上了墙头,大摇大摆向外跳,出了这堵墙,便是建康第一等好去处天街,他胸中早有丘壑。
青纹小郡主刘诗曳气喘吁吁地赶上时,只来得及道一声“且住!”便看见那俩人眼神古怪姿势滑稽地跃下墙头,身形颇为狼狈,心中大骇苦于不懂提气之道,只得悻悻转还禀了兄长。
且说跳墙之人双双傻眼中:说好的天街呢?这...这花这湖不是郡主的花圃么?怎的跑了半天竟是在绕圈?望眼全是南朝绝顶的书呆子,他唯一的表兄前些日子苦苦钻研的蝴蝶兰,蓝的粉的红的白的,白的?竟然有白的?!这,为博美人一笑,废寝忘食了恁些天,将家中坊间真真假假古本参研个遍才勉强种出见浅的蓝,甚至头发掉了半边也未及想出培植之法,如今?哎?这......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少女情怀的郡主矫情畅想冬日对温泉饮冰酒,遂动了引城外温泉入园的心思,熟料刚挖了个土坑尚未来的及引水入内便被青纹王爷捉去了书房。这......还有这亭子!阵法?结界?
素衣公子呆怔地浮在水上,右手还捉着浑身发抖的小书童衣襟,防着他学艺不精掉了下去,又怕勒着他如梦初醒般稍稍放开,熟料小书童是个半点不会水的,没了依托着急往下沉,他慌忙又抱住,却还是让孩子呛了水,生出无限烦恼,抬手抬脚扑腾几下,漾开圈圈碧环,煞是可爱。他抬头打量此处,是王府后门无疑,墙还是那堵青砖墙,正门还是那扇青彩琉璃门,望之剔透可爱却瞧不见宅内情形,内里能将墙外瞧得一清二楚。问怀中人,“你家几时改了外墙?怎的我一无所知?”
书童摇头:“我也不曾见过,许是军营有甚么事情,大哥放在这里处理。”
“怪异的紧,只是咱们见识不若表哥广,到时问他一问准能成。”说罢,揉揉小书童脸水滴,“冷么?”
“不冷。你呢?”
“自然不冷。只是得赶紧离开,莫让你兄弟知晓。”
“嗯。”
两人上了岸,瞧一眼怀中人道吓了一跳,夏衫单薄,加之青纹王府仆从服饰莫不精美轻盈,如今沾了水,身子分毫毕现,书童变作了女子,“呃......诗摇姐姐......”
“公子?”
公子几欲抓狂,指指水中。小姑娘难得吃惊,水中一抹绯色倒影随波圈圈荡漾,再不见书童气。
“哎。先设法干了衣服吧。这地方与我的花园相似,只添了些东西,且试上一试罢”
“嗯,你领路,大胆来试,只需快些,莫让他们赶了过来。”
两人再次携手奔走,素衣公子仍是扶住诗摇大半个身子,所幸园子与诗摇所料相差无几,一路向白兰行,倒也寻到了出路。只是到了门前,又疾止住步。诗摇在一处假山后探出头,只见大门处瘟神般站着一队人,为首的身上铠甲未除,一脸风霜疲惫不堪,正是青纹世子贴身侍卫刘子玄,其余人俱是英勇挺立,威严远非寻常侍卫可比。诗摇咬唇,眉头皱紧。
“如何?”
“子玄尽得我父亲真传,比大哥还要厉害,除非齐康过来,咱们打她不过。”
“半分也不可能赢么?若我与他以死相拼呢?”
“不可。今日见着你,我便十分安心,不能累了你。咱们出去,我护你周全,大哥和父亲疼我至极,万不会为难于我,只下次出去更难些罢了。”
素衣公子皱眉,他幼承父训应持之以恒,为人为己百倍努力,如今离目标仅一步之遥生生放弃如何也不甘心。他费心思虑平常与将士对弈之法,皆不得法,偶尔胜出之策亦靠着插科打诨,凌乱不成章法,然而......
“你与他关系如何?”他问道,却发现那人察觉般看过来,目光如电,两人忙低下头,声音自觉压低,“骗他送衣服过来。”两人此时浑身精湿,颇为不雅,若有幸逃脱仍是牵制颇多,不若先将自己收拾利落,再伺机脱身。
说话间已有侍卫过来巡视,诗摇将衣领稍稍拉开些,探出头,外人看来好似未着寸缕一般,轻轻叫声:“刘将军。”声如蚊吟,亏得刘子玄耳力过人,转过身来,见到自家小姐这般模样,登时尴尬避开目光,下令那几人转身。
诗摇脸红不已,素衣公子目露疼惜,南朝女子视名节如命,寻常成年女子身子非丈夫不露,何况青纹王府这般金贵人家。
刘子玄更是尴尬兼惶恐,他初回京城便奉老王爷命前来看守此处,尚不知发生何事,诗摇趁机求情:“方才我跌进了水塘,不方便见人,能否请将军悄悄送些干净衣物过来?”她性子腼腆,音调浅浅,头发脖子又俱有水痕,便添了可信度。刘子玄吩咐下去,少顷,婢女送来一整套夏装,诗摇吩咐走近些。刘子玄看其身形有些疑虑,叫声大小姐,诗摇忙喊无事,他略有些放心,便吩咐手下好生保护,亲去复命。
诗摇等忙换好,素衣小生将婢女放平在地,两人相扶而出,见刘子玄离去,增了不少信心。守卫得了上头吩咐,客气有加,见主子直向门外走,硬着头皮阻拦,诗摇故作惊讶:“怎的将军命你等监视我么?”
侍卫忙低头:“小姐恕罪,我等有幸保护小姐,必当尽心尽力,不叫小姐受半分委屈。”
诗摇怒:“此刻我与相府苏小姐相约,急着出门,你莫坏我事。”守卫还要说话,只见方才恭敬低头婢女贸然发难,一掌直制三处大穴,登时瘫软在地,其他人见状,纷纷拔剑,小丫鬟将诗摇推开,双腿踢开迎面刀锋,以掌代刃攻其要害,劈手,夺刀,点穴一气呵成,余人对视,默契分攻她两翼,她左右闪避未免不支,然而贵在英勇,双方又战作一团。诗摇见他勉力支持,愈加着急,灵机一动,大喊:“离远些打,莫让她挟持了我。”
小姑娘伶俐过人,接招之余,回喊:“你离门太远,我挟持你岂不堕了一世英名?”边打边退,眼见挨着诗摇,虚晃一招,跳出重围,拉过诗摇,一刀抵在咽喉,沉声道:“莫动,我杀了她。”众人面面相觑,当真不敢轻举妄动,诗摇配合着挤出泪,可怜巴巴,外人只道被吓得狠了。
诗摇被拉着往后退,侍卫半弧形队紧张跟进,出了门,便见着原先不见的天街。日近黄昏,热闹非凡,行人见此纷纷闪避,侍卫不由暗中叫苦,偏小丫鬟手势不见任何变化,方才打斗时,刀刃已见了血,诗摇脖颈雪白修长,被粘上不少血迹,观之,怵目惊心。
终于见小丫鬟在一处首饰摊位停下来,只道她要提要求,不料只听叮当一阵响,彩云压顶,黑绸作底的各色首饰迎面砸下,诗摇两人携手相奔,沿路掀翻各色摊铺,人头本是摩肩接踵的攒动,两人瘦小灵活,他们终是不曾追上,眼睁睁看着几步之遥的少女得意消失于人群中。
诗摇自小养在深闺中,不曾这般折腾过,不久便气喘吁吁,化作婢女的素衣公子牵住她,转街过巷终于到大道上将人甩远,不顾形象跌坐于地,不料身后一声冷笑:“赫连公子这是要将小妹带去何处啊?”诗摇身子一片僵硬:“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