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尘，诉离殇》贰玥蛮子

4、心哀莫过死

　　爹爹出发的那日，我登上高高的城墙，任凭风沙迷了眼。
　　若不是仁景帝思量珏姐姐身怀龙种的情分，黎家一百三十七条性命，早已化作午门缕缕游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是皇家莫大的恩赐。
　　那一日，我抛下影夷跑出去找夜凌杉，寻了许久，见不得半个人影。碰巧看到夜夫人游园归来，我匆忙迎上去。一番冷嘲热讽后，夜夫人冷眼睥睨，“求人，至少得有个求人的样子罢。”
　　从正午至日暮，我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年纪偏长的老妈妈实在看不过眼，借着出来泼水的机会，偷偷告诉我这几日夜凌杉根本不曾回府。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朱红大门上贴了封条的相府前。隔着老远，听到有人唤“珞公子”，待芷芜走近，我才记起这是我们之间的专属称谓。扫量我一番，芷芜蓦然红了眼，言语里不无心疼，“小姐，这才几月不见，你怎么瘦成这幅模样。”
　　反手覆上芷芜微隆的肚子，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快要做娘亲的人了，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如何了得。”思绪流转，我追问道，“相府封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芷芜银牙轻咬，恨恨道，“老爷托我给小姐捎个口信，我去了几次将军府，好不容易碰到一回姑爷，他却推说你身子骨不好，受不得刺激，不给引见。”
　　始作俑者还怕将自己的罪状昭告天下？纵然爹爹再不是，他也不该如此残忍。
　　“老爷说他对不起贵妃小姐二人，嘱咐小姐好好活下去，还说这是自己造得孽，叫小姐莫要怨天尤人……”，芷芜絮絮叨叨说着，我想起爹爹鬓角爬满的白发，一时间，竟发现无泪可流。
　　京城南面的蘅芜山上有座尼姑庵，青山环绕，密林葱郁，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我在此住足一月，夜凌柝才寻过来。“贵妃派人捎信了？”我起身素手拈香，轻轻问了句。夜凌柝眉头紧锁，“二嫂……”，我直直望过去，拖带的尾音生生截断。
　　究竟不甘心，夜凌柝赌气般折了竹签，“你当真如此狠心，不关心二哥的死活，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爹的事，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约莫发觉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夜凌柝啧啧舌头，不再言语。
　　简单收拾了三五件衣服，绾成包袱状，夜凌柝眉开眼笑，“二嫂，你愿意同我回去？”我眉目淡然，“还不带路。”
　　不知是心怀鬼胎，还是良知发现，阖府上至夜夫人，下至端茶婢女，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甚至在家宴的时候，夜凌杉提议重办婚事，也无人反对。夜凌杉一脸期许的望着我，像是要将错失的时光尽数补回来，我放下竹筷，拿帕子擦擦嘴，“何必铺张浪费。”清清冷冷，风过无痕。
　　自我回来后，夜凌杉每日都会过来废苑，许是草编的舴艋，许是布纺的纱画，他总能寻得新奇玩意。只是，我却始终记不起最初的柔情似水。
　　夜凌柝得了空也会过来坐坐，有他在，再幽静的地方，也会变得热闹。
　　“你还记得与二哥初遇时的模样吗，他说从未见过那般明丽的女子，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新婚夜二哥来寻我喝酒，我还未沾唇，他已喝得酩酊大醉……”
　　“影夷是及小同我们一道长大的女子，她思慕二哥，折损自己的清誉，二哥不得已才纳了她……”
　　“折子虽是二哥写的，但确然不是他呈上去的……”
　　“黑暗中追随你的那双眼，是二哥……”
　　我听得仔细，却拼凑不齐完整的记忆，思忖片刻，才发现他遗漏了一条贯穿首尾的重要线索，“夜凌柝，在黎家没垮台之前，你二哥是不是一直将我当工具利用来着。”
　　一瞬，夜凌柝失了神，我梨涡浅笑，“夜凌柝，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