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三生》固城

23、与君绝（四） 双手在衣襟

　　（四）
　　天元十一年，慕洵登基为帝。年号，天成。
　　一日夜里，慕洵急诏我入宫，细说之后，我才知道早上桃琬与慕洵起了争执，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晚间宫人再来禀报时，桃琬已经离宫三个时辰。
　　慕洵登基不久，各方势力还在蠢蠢欲动，时局复杂，他怕有心之人对桃琬不利，得知消息后便立即召我前来商议。
　　听到“有心之人”后，我早已是坐立不安，当下便向慕洵请命，即刻去寻桃琬的下落。
　　就在我转身离开时，慕洵突然叫住了我，口气无奈的说道：“锦言，寻到她后，你陪她一些时日，等她情绪好些回来也不迟。”
　　半个时辰后，我已经在赶往江南的路上。此刻，我无心探究他们到底争执了些什么，一边在心里恨恨的想着：慕桃琬，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否则，我绝不轻饶。一边又盼着身下的马儿可以快点，再快一点。
　　不眠不休，途中不知道累死了几匹马，终于，两日后的下午，我已站在桃琬十岁生辰后，我们逗留在江南时暂住的别院中。
　　手下轻薄的房门此时似有千斤重，我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房门。房内空无一人，屋内整齐摆放的正是桃琬常用的什物，还点着油灯，想来人并没有离开多久，我在心中低咒一声，便急急去找。
　　我是在我们常去的桥边找到她的，落日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我快走几步，用力的将她转过身来。似乎并没有意料到我的出现，眼中掩不住的惊讶中还夹杂着更多的情绪。
　　我却无暇顾及其他，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我面前，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究是忍不住了，我语气恶狠狠的说道：“慕桃琬，长本事了是不是，竟敢一声不吭的离宫出走。你知不知道，两日两夜没有你的消息，是怎样一种心急如焚的感觉，你什么时候这么任性了。”
　　许是因为怒气，我拉着她手臂的手也在不觉中用了力，她的脸有一瞬的苍白，然后眼泪就大颗大颗的往下落，她用力的推搡着我，哭喊道：“你走，我不用你管，我也不要回那个冰冷的皇宫，在那里人会变得可怕，我再也不要回去！”
　　我从来不知道桃琬有这么大的气力，她的哭喊声穿刺着我的耳朵，我心疼她的失望，但此时和她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我只能紧紧的拉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变成低声啜泣，我知道她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便拉着她向别院走去，她仍是有些别扭，但许是哭累了并没有太过任性。一路上，我们都一言不发。
　　快到别院时，一群黑衣人突然围堵在路口，一言不发，冲着我们就发动攻击。感受到手中的小手汗涔涔的，但情况危急来不及说什么，我只能将她护在身后，只身迎敌。
　　显然这群人是有备而来，一批又一批的人轮番上阵，来势汹汹。敌众我寡，还带着完全不会自我保护的桃琬，情急之下，一声哨响追风已经出现在眼前，毫不犹豫的拉她翻身上马。
　　马蹄飞扬，追风立刻冲出围堵。忽然肩上一疼，我咬牙将闷哼压在喉间，只紧紧拥着身前的人儿。不知道跑了多久，四周很是安静，追风终于停了下来。心里一松，我的身子就有些摇摇欲坠，昏迷前眼中是桃琬焦急的表情。
　　再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桃琬伏在床前的小脸，不知道梦到什么，眉目仍紧紧的皱起。此时，仔细打量才发现如今我们身在一间简易的茅屋中，想来这是郊外相对安全的地方。
　　一声嘤咛，手边的人儿已幽幽转醒，还有些迷蒙的双眼看到我，顿时绽出惊喜的光芒。突然就扑在我身上，一边拍打一边哽咽道：“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吓死我了，我现在只有你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不一会儿，胸前的人儿已经悄无声息，低头看时，原来睡着了，看来接连发生的事情让她确实疲惫不已。
　　第二天，伤势已经不再作痛。庭院中忽然传来欢笑声，踏出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桃琬穿着农家的粗布短衣，乖巧的坐在一名村妇旁，竟然在帮手拣菜，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我轻步上前，似乎怕打破了这份平静。
　　还是一旁的妇人先看到我，然后她侧头对她低语了什么，她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后就快步向我跑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颜。
　　好久没有见到这般欢快的桃琬，我一时也有些好奇的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轻声回答道：“她说，她说，大夫说你丈夫……丈夫后肩的伤已经好多了，但最好还是不要太过用力的好。”明明是极害羞，但在说道“丈夫”一词时，她还是忍不住偷看了我一眼。
　　在听完那句话后，我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可想起她尊贵的身份，我却说不出那句喜欢。只是宠溺的笑着，来掩饰此时如梦般的感觉。
　　那日起，我努力的克制自己对桃琬的真实情绪，她似乎隐约感到我的疏远，看着我的眼神含着几分委屈。这样揪心的相处一直持续到启程回宫的前天夜里。
　　我正在整理床铺，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下一秒，一双小手已紧紧扣在身前。我正想转身，她紧了紧自己的小手连忙说道：“我知道，有时我很任性，但是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不觉中声音已经隐隐发颤。
　　双手在衣襟旁握拳又松开，我终于轻覆上她的双手，转身看到的就是一张写满紧张的小脸，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是倔强的看如我眼睛，语气认真的问道：“你……你不喜欢我吗？”
　　看我良久没有回应，她颓然的放下双手，语气自嘲的说着：“原来你不喜欢啊，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对我好，离我远一点！”说罢转身向外跑去。
　　我急忙拉住她，那句“喜欢你”就脱口而出。她惊喜的看着我，笑靥如花，我看着这张早已刻在心间的容颜，语气认真的说道：“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比你想象中更早，更深。”
　　那一年，桃琬十一岁，笑靥如花。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比你想象中更早，更深。”简单的一句，却真实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