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清净，烈焰成池》砌下落梅

8、8.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顾宇收敛回忆，父亲被空空道人间接害得惨死，还不得不背负本不属于他的骂名——因为押送队伍里有一个姓顾，且于顾宇父亲私交甚密。
　　顾宇怅怅，阿爹是个小奸商，有时候买给富户的东西缺点分量，给穷人悄悄掺点劣的，可他是如此真性情，永远是那么神采奕奕。为什么这么善良的人会死的这么惨，不公平。

　　顾宇如今32岁，武功盖世，嫉恶如仇，言辞犀利，江湖人尽皆知。
　　他如今羽翼丰满，刚接任掌门之位，正在筹备消灭魔教的计划，他有过犹疑——如今接人空空道人未完成事业的人是郑断鸿。十年前顾宇才听说时，很是不忍，转念又想，若不是与前任邪教头子志趣相投怎么会轮到他。于是对空空道人的刻骨仇恨也延续到了郑断鸿身上。

　　郑断鸿凌迟一半然后挖开头皮灌水银剥人皮，作为报应。空空道人掘墓、焚骨、扬灰。
　　这是他定下的报复。
　　顾宇伸了下懒腰，舒展身体。他听到房外儿子的嬉笑玩闹，妻子与侍女的闲聊，有些黯然地又一次遐想：郑断鸿如今多大了？二十六七罢，十三四岁时就那么漂亮。那样天真无邪的人，如今手上沾了多少血腥，才爬上这样的高位，我何须愚蠢地怜惜呢？

　　三月后。顾宇穿过刀光剑影，踏过地狱红莲，攻上主殿的时候，看见了女装的背对着他的郑断鸿。敲着红牙板，清丽歌一曲《葬花吟》。神色落寞又婉转。仿佛久久等待长发及腰却不见征人的女子。
　　“她”一袭殷红底色洁白如意纹的织锦双绕长曲，艳丽张扬，明丽不可方物。
　　“郑断鸿，结结实实打一架！”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顾宇再一次被晃到了眼睛。但他很快发现不同，现在的郑断鸿依旧貌似天真，但阴柔过盛，反而教人生厌。

　　郑断鸿扬手，一扁形弧刃自宽袖中飞射而出。
　　顾宇微笑着闪避，他从未轻视过郑断鸿，无论是智力还是功夫。后颈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肉体凡胎哪有这样的“当”，自然是金属护具。
　　顾宇顺势后仰，扣住偷袭人的手腕尺关穴，当即剑落，顺手抄起。另一只手敲上其哑门穴，应声而倒。

　　“猜猜他是谁。”郑断鸿依旧笑。
　　“剩的主力还有谁？崔魂亡吧？”
　　“顾宇，我不是说过交个朋友吗？”
　　“你这话对多少人说过？”
　　“同你攻上这里废的人力一样多。”

　　“......对了，你是不是我师弟？我顺便清理门户。”
　　“应该叫师兄了，我比你拜师早。”
　　“那怪才居然是你。这脏地儿有什么好？”
　　“不用守一堆规矩。弱肉强食是社会法则，顾家何必要均衡所有人？伪君子争如真小人？”

　　“你穿女装其实蛮好看的。”
　　“多谢。”郑断鸿笑，一步步走近。他手里捏着一把钢针，淬过无解剧毒。
　　“肉搏可以吗？我也不是没有暗器。”顾宇毒辣目光名不虚传，他手指轻弹，一颗钢珠擦过郑断鸿耳畔——如果顾宇乐意，这枚钢珠可以射穿郑断鸿的胸膛。“我可以等你换身衣服。我不觉得宽袖紧身的三重曲裾适合打斗。”

　　“为什么不能坐下聊聊人生呢？我可是怀着一腔善良和平的愿望为你烫了美酒女儿红恭敬地等你来，”当然里头下了药“你却要打一场。暧呀呀，别这样。”郑断鸿眯起眼睛，红唇如血。“顾宇，你为什么恨我恨空空道人？是因为他害的你亲爹被凌迟？不带这样牵连的大哥哥，不对，应该叫大叔了。不怪罪吧？从下达指令到执行刑罚，都是朝廷。你不揭竿起义弄垮皇帝老儿反而找我算账，欸呀呀，太不公平了。顾家不是最恩怨分明的么？”

　　“若你们不截，岂会如此？”顾宇听闻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叛逃。顾家很多时候被称作“朝廷养的狗”，因为坚信“君主绝无纰漏”。
　　“切。”郑断鸿不屑，“你不是也下旨截过我们的粮草？我记得你这把□□应该是呆在宫里的吧？顾家人怎么平时蛮有骨气的，一面对‘圣上’就怂了？其实呢，我觉得你没必要纠结。冤冤相报何时了，何苦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妖言惑众！”我现在不想一拳打死你，我要活捉，然后折磨你至死。但我现在就有一巴掌拍死你的冲动。灭蚊拍在哪里，我要拍死这个嗡嗡嗡的混蛋。

　　“不是不可以啊，一笑泯恩仇嘛。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有时候也下蒙汗药坑害异乡人你知道伐？有些还被分尸了呢。这是报应。”郑断鸿优雅地翘起尾指，遮红唇，高贵冷艳地打了个呵欠。“你知道吗？被分尸的是我爹娘。”
　　“接着编。”顾宇抽搐嘴角，他分毫不信，权当听故事。“是不是你祖宗十八代都是我这一支害死的？”

　　“爱信不信咯。”郑断鸿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眼中隐约有水光，“我只知道，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与其让仇恨之火焚烧自己，不如放手解脱。”
　　“好吧，看来我是非死不可咯？”他笑，却是恍如当年的天真无邪，日光温暖照耀宇宙。顾宇很不争气地失神地心软了。他始终忘不了那样的美，如此姿仪胜潘安。不忍心毁去这美好，他垂下眼睫。
　　“别太想我哟。”话音刚落，温热的殷红溅上顾宇洁白胜雪的衣，好似朵朵寒梅雪中吐艳。

　　郑断鸿人头落地。当年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岸，义薄云天。而他，真是无端。
　　明明准备放过你啦。顾宇蹲下，捧起头颅，他早已不忌讳血腥。
　　此行的目的都达到了，为什么还要凄然呢？顾宇眼睛酸涩，他深吸一口气，恢复铁面。
　　一念清净，烈焰成池......吗？好吧，我原谅你了，也会一直记得这句话的。
　　顾宇温柔地跪在血泊里，一寸寸抚摸郑断鸿逐渐凉冷的头颅。仿佛要把他皮肤的皱褶纹路刻在记忆里，喝了孟婆汤也不会遗忘；仿佛要让手指浸透在他天真妖异的气息里，过了奈何桥也褪不掉。忘川水也无法彻底熄灭的怨念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