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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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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山,牵回一头羊,被人沿路追讨。
“老子在坡上牵的,你怎说是你家的?”“……角上有名。”
第三日上山,歇在石旁,捡到一只撞石头的兔子。
第四日上山,带回两粒山鸡蛋,山鸡飞了;
第五日…第六日…为着大鱼大肉的梦,赌徒仍在苦苦探寻。
“…差一点…再高点…再高些…好好…”女娃双腿仰靠在小童肩上,伸手去摘那树尖的桑葚,红得发紫的桑葚晶亮似颗颗水晶葡萄,“摘到了!”
她仍拿在手里把玩,贪婪的目光,火辣辣地,一寸寸扫视过桑葚的每个凹面,更像是黄鼠狼见了鸡似的留着口水,又胖又黑又短的手指触及之处,桑葚羞得脸颊飞红。
小童汗水淋漓,颇为不满,“阿菊,都捏爆了!”女娃恍一看,一粒上好的桑葚捏烂在她手中,她笑了,露出甜甜的酒窝,“那不正好么!”接着张开嘴,桑葚听话地落进了她的喉咙,滑进了她的胃里,她又笑了,“甜,真甜!”
“跟老娘下来!”猛地一声爆喝,她娘抄着扫帚从不远处怒视而及,眼看就要走到近前,女娃啪嗒一下从小童的背上摔了下来。小童猛扑上去,哇哇哭着,“娘,娘,阿菊被你吓坏了!”
他娘又急又怒地跑过来,推开小童,小童又扑到女娃身上,“娘,娘,阿菊没气了!”他娘小心翼翼地翻开女娃的正面,只见女娃两颊惨白,一缕缕冷汗染湿了鬓角,红润鲜亮的嘴唇吻了尘埃,触目惊心地流出红艳艳的鲜血,朵朵蔷薇盛开。他娘落了扫帚,十指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只听小童声泪俱下道,“娘,娘,阿菊摔死了!”
小童扑在女娃身上,见不到他娘是何神态,却能觉得周围静寂得有些可怕。终于他被他娘揽在怀中,“都是娘不好,娘再也不吓你们了,娘再也不打你们了……”
就在此时,他假冒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他娘的悲伤似一堵墙,赌住了周遭空气;他娘的眼泪似一粒露珠,轻盈无息地落在他的肩头,却呼啸了整个汪洋;他娘镌揽着他,肩头的眼泪炙热得慌,所有的悲哀与无奈都在这一堵墙里……
他自然知道,女娃脸颊惨白,冷汗直冒,是因为女娃天生晒了太阳就有此反应。而那嘴唇上的汩汩冒出的鲜血,也是女娃吞了太多桑葚,咽不下去就只有吐出来,鲜红中泛着口水的白沫,真像是摔死的人,他觉得反胃。
可有那么一刻,他看着躺在那里的阿菊,似乎她就永远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静寂的脸上无悲无喜,从此,再也不能站起来,再也不能跳,再也不能扮鬼脸,再也不能笑了……
他挣开他娘的怀抱,他娘抱得真紧。他扑到在女娃的身上,又惊又喜地叫着,“娘,娘,阿菊醒了!”
女娃悠悠地捧着头,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仿佛对先前的事情一无所知,“娘啊,来叫我和游子冶吃饭么?”
小童学着他娘的模样,揽着女娃的头轻拍,“乖女,娘知道你乱爬树不对,可是娘已经大赦天下,决定不再打我们了?是吧,娘?”
有一门艺术,叫唱双簧,要求唱双簧的两人配合默契,口眼俱和,说唱一致,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然而往往拜师学艺也不可成神态。可这古往今来无师自通,且小小年纪就能到大师级水平的更是少之又少。游子冶和阿菊也可算两位。
这两位惧怕娘亲挨打,竟欺上瞒下,耍了个釜底抽薪的诡计,惹得他娘泪滴连连,真以为阿菊被她吓死了,可也不想想,一个人生而不易,死又如何能罢休,每个人的一生历尽曲折,冥冥之中自是有定数的。又或许他娘知晓他们的欺瞒,却真不见不得孩子就躺在眼前的事实,情自深处,反而遭了两个小娃的道。
他娘变化也太快,前一时还泪眼朦胧,后一刻竟双手叉腰,一边拎了一个鸡仔仔,丢进小黑屋,啪嗒一锁门,苍蝇蚊子全都进不来。他娘含着滔天怒气,门摔得那个响,地都抖三抖,草房上灰尘簌簌飞扬,却全不敢放肆地大声喘气。“三天不准吃饭!”是他们的禁令。
这世上岂有道理是白吃的午饭,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女娃拍掉了身上的泥土,直逼小童,“突然抛下我?突然说我死了?突然又说我醒了?嗯?你当耍猴呢?”
小童嬉笑着摆摆手,“哪有,全靠小姐厚爱,才能摆脱母亲大人,免了皮鞭之刑。小姐高才啊!”
这世上还有门艺术,叫做拍马屁,可惜这次拍到了马屁股。
“你还说,都是你,都是你,三天不能吃饭,阿菊会饿成干尸的!”阿菊像炸毛的野猫,声尖爪利,全都招呼到了游子冶的身上,“游子冶!你重得要死,饿成干尸也不会压我那么痛!”
游子冶也只得苦笑,悉数纳了,“下次,我会轻一点的…哎呦…”
“还有下次?!”气鼓鼓地像只青蛙,游子冶伸手一戳,气泡就破了。她蜷着身子靠在他怀中,昏昏欲睡,“哥哥,我们错了,不该骗娘的……”
他点头,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头,“嗯,下次不会了。”没有下次了,这世界上他们就只有母亲可以依靠,失去了母亲,他们两个怕是连只流浪的野猫都不如。
这一年,阿菊六岁,游子冶七岁。
赌徒晚归时又是夜半,可惜满桌清汤稀饭映出的影子中,少了他喜爱的徒弟。一问才知,两个小娃儿白日里骗了他们娘亲。眉毛一瞪,就欲开骂,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骂些什么。
骂养不教父之过,骂教不严师之惰?一声一声全都戳在了他娘心中,平添几根锥心的刺,不如少长几丝烦心的白发。他把碗一放,重重地下了决定,“我觉得呢,大鱼大肉也不是那样重要,一家人过日子嘛,清茶淡饭这些日子过得也不错,是吧,大婶子?”
他娘也点头,这日子虽清贫了一些,可是难得平静安详,就生了那两个讨债的小鸡仔,不然日子又该平静不少,可是少了那两个小鸡仔,又该少了多少乐趣。唉,她笑了。
只听赌徒又道,“一家人重要的是要有个窝,决定了,明天起……”他回身指着破旧的草房,“明天老子开始修整他,不把他修整出个人样,老子就不叫老子!”破旧的草房委屈地蹲在夜色肃穆中,仿若被抛弃的老人颤巍巍地发抖,睡梦中的两个小鸡仔也都发冷地抖,相依相靠,两个小鸡仔毛色灰暗,被冷风吹起了一缕灰毛……
“哼!”穷酸的夫子闭上书簿,泼下一盆冷水,“我可没有多余的钱给你挥毫。”
这就算答应了赌徒折腾他的房子,赌徒豪情满怀地立下壮志,“老子自己盖一座宫殿!”
“大兄弟唉,自家人不用住宫殿的,小房子就可以了,赫赫……”能住上新房子,她梦里面都怕要笑醒了,“大兄弟唉……”
那年夏末,他们决定翻修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