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之殁》大梦先觉

13、追寻

　　橙红的光温暖了双眼，由模糊到清晰。
　　逐渐扩大的视野里，满是这橙红温暖的光，在四周的石壁上闪耀着，在身侧的红石上萦绕着，轻轻地，眷恋地贴着肌肤。
　　体内的寒气早无影踪，通畅的血脉里，气血平稳地淌着，充实而安宁。暖流自身下的石床蒸蒸而上，张开千万片绒软细密的羽，轻轻地裹住她，柔和地安抚她，就像他温暖的手一样。
　　她抬起手，触及整齐的衣襟和长发，手指停顿了，再移动，重复衣折发丝间消失了的、细致绵长的痕迹，那指尖上锐利曲折的痛，是谁的痛？
　　酸涩箍紧了眼眶，继而湿润，她并不想责备自己不知悔改的幻想，而是正视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今生今世，她已不能忘记他，也不愿忘了他。
　　垂下眼帘，她很想在这安宁的世界永远睡去，但心绪仍乱，无法安眠。这里的光影和颜色，都像极了他，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长发，从指间飘忽不定地流去，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跟着起来，或逃避，或追寻。
　　拖着手足，她最终离开了那个橙红温暖的石洞，穿过深幽迂回的隧道，一步一步，走进黑暗和寒冷中。
　　风从前方逐层漏进，一片片重叠。走出隧道口，空气渐渐染上血腥，沉沉黑云下，微弱的光映出地上奇形怪状的影。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竟是满地死尸。
　　越向前走，尸体越密集，深长的伤口上，干涸的血迹中，似有火焰的痕迹，一双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凝固着惊恐、悲哀和不信。
　　她看得心惊肉跳，无数画面掠过脑海，思绪被冲得散乱，断裂的思线却开始连接。
　　“快走吧，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闻声抬起头，她看见那名清瘦的老者，微枯的发丝摇晃在黯淡的光中。
　　她怔了片刻。
　　“您……也要离开吗？”
　　“离开？你们人类会为了道义离开他，我们不会。”他表情沉静，目光无色，“不离不弃，这是我们的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她长睫轻颤，眼神有些涣散。
　　裘龙的心中泛起一丝不忍。即使没有那至阴之气，她仍然是个温婉有礼、我见犹怜的美人，倒是自己一直态度生硬。在这场战争中她并无大错，她最大的错，就是爱上那个人。
　　若是他的女儿，他是决不许她这么做的。
　　“……也许你不知道，他真心待过的人都背弃了他。时至今日，他已不会像常人那样有明显的感情。如果你觉得伤得深，或许是因为，他并非对你无情。”
　　他侧目示意，身边的侍者走上前来，捧起斗篷和面具。
　　“所以，走吧，别让他再伤害你。”
　　她的视线停在衣物上，空洞而苍白。

　　细弱的哀鸣如魂音梦曲，牵引她穿过丛林，走进另一条隧道中。
　　脚步在深幽的黑暗中回荡，和着不断清晰的哀鸣，如泣如诉，如怨如唤，震响在心底。接近洞口时，火红的光扑面而来，千万条火龙奔腾狂舞，与那橙红温暖的石洞截然不同，就像他强大凌厉的另一面，气贯长虹，所向披靡。
　　揽过斗篷，她努力在汹涌的热浪中稳住身体，若非阴寒体质及新增真气的支撑，她恐怕早在这热流里化为齑粉。抖动的视野中，烈焰环绕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金纹在岩面上绘出错综复杂的图形，华丽诡异的符文镶嵌其上，环环相扣，燃烧的金线自阵面向上延伸，从各个方向、多种角度立体交织，将那柄晶蓝的剑锁在中央。
　　剑身已全部没入熔岩中，只剩下半截剑柄。哀鸣自剑的残骸幽幽散发，如飘渺孱弱的烟，在纵横的金线间挣扎着，摇晃着躲避烈焰的吞噬。熔化的蓝色液体浮沉在岩浆中，竭力聚集成团，不甘逝去，洒满一地晶莹的泪，与她埋在深处的心情重叠了。

　　风呼啸着从山顶掠过，树影起伏将碎叶洒向天空。
　　行至岔路口，裘龙停住脚步，从校尉手中接过展开的地图。
　　“天界已大军压境，我们前要御敌，后要避开大人，如同腹背受敌。平原、城镇都适于敌军擅长的群攻，若正面狙击，很容易遭到围歼。如今之计，只有退往森林、高山、峡谷，利用地形掩护和他们不善山战的缺点，夺点控道，穿插迂回，各个击破，以少胜多。”
　　魔将毅虎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并未随他的手指移动，但也没有反驳。
　　“为了避免全军被围，我们也应兵分两路。”裘龙看了他片刻，收起地图，递还给校尉。
　　毅虎抬起眼，越过军中一张张沾满尘土和脸和干涸开裂的唇，望向远方红光下的城影。
　　“不用担心，在大人的力量衰竭之前，他们不敢靠近王城。”裘龙随着他的视线也向前望去。
　　“但那不远了吧。”他按刀转身，刚毅的轮廓刻在灰白的空气中，“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回防，绝不让大人落入天界手中，……即使是尸体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