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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门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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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重峦叠嶂中,她转入流光的门下。周围仍有异样的目光,但不再有人向她发难,仿佛屡遭非议的她跟着名声不好的人,才是顺理成章。
她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她的心神已随着那场雨流去,仅剩的一点精力只用来防着流光。但她很快发现这也是多余,追求者众的他根本就无暇顾及她。
她便安下心来,得过且过。偶尔环抱双臂,还有一点温暖的感觉,这双手已经行动自如,是否能弹琴了,她没有去试,她不愿再触及任何能想起他的事物,也不再纠缠那消失在雨中的回答,或许根本就没有回答。这疲累的心,已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大的希望与失望,就在这高山深涧里,用她的余生,忘了他吧。
较之剑术,炼金之术她就更陌生了,但在流光手中,这法术与她熟知的艺术竟异曲同工。没有硝烟、不见熔窑,他白净的手指从来就一尘不染,轻拈着水晶瓶或琉璃杯,微微偏转,琼浆玉露徐徐流下,那五光十色的晶体便如花草般生长起来,一颗颗仙丹出现在绽放的晶瓣中央。
他专注时出乎意料地赏心悦目,那出神入化的技艺更是摇神夺意,即使她已有成见心存防备,也禁不住心动,那些莺莺燕燕趋之若鹜也就毫不稀奇了。
她在不知不觉中深化对这位新师尊的认识,又或许是在空虚中寻找一种认同。但他们终是不同的,虽然同遭非议,他是天才,而她不是。
他最近钟意的是一金一银两颗仙丹,悬浮在并蒂而生的晶体莲花上,如日月同辉。他每天本就很少的研习时间大部分都花在这两颗仙丹上,如培育名贵花草般,细细灌溉。
这日他照常在两颗仙丹前调试琼浆,见她在看,便颇有兴致地讲解起来:
“你看,这是‘日月之华’,太上老君半生的心血。如果不是他不知死活跟殿下作对,我可能一世也见不到这宝贝。”
她边听边揣测他的口吻,这位早已出师的狂徒,当绝世珍宝到了天才的手中,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某日山门响起嘈杂,传言是剑仙来闯派要人。她循声望去,看到了人头攒动中的白衣蓝衫,原本灰暗的心海泛起一点亮色。她以为慕容紫英早已忘了她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而她也不愿再接近他给他带去任何非议,但没想到一贯清高的他竟不顾身份亲自来要人。
流光倚墙踏阶,轻摇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那些满头大汗阻拦慕容紫英的门徒们。
“无论在哪里,你都这么容易引起男子的争斗啊。”
她没有理会流光的调侃,而是望着还在坚持的慕容紫英。他想对她说什么呢?
那女人走后,裘龙在主君身上并没看出什么变化,只是从那以后,他不再弹琴。
如今在这硝烟四起的蜀山,他的身影出现在漫天旌旗下。裘龙有些惊奇,虽然蜀山高手如林,但毕竟只是人界,并不值得他亲临。不过因他到来,那些仙神退得更快,几乎是不战而逃,裘龙望着势如破竹的军队,心中仍然回荡着那个疑问:他为何来此?
在撤退的人潮中,几名小仙拦住了逆行的慕容紫英。
“不要去,先生!玄霄这次来,似乎不是为了杀人,我们不要和他冲突!”
“既然他想要蜀山,就给他吧!这人界的一隅,不值得我们以命去拼!”
慕容紫英转过头,凛冽的目光看得他们发悚。
“人道不续,天道何存?”
遥远的记忆里,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年轻气盛,以为命自由我,人定胜天。随着时间流逝,命运消磨了锐气,离合滋长了顾忌,曾经的豪言壮语和说话的人都不在了,只留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世上,逆流而行,矢志不渝。
他抽出剑,走向那身影。许多年前他也走过同样的路,只是现在,他的身边无人同行。
湛蓝的天幕上云海翻涌,那人独立在群岚间,暗红的长发和月色衣袂扬在风中,如火漫云行。硝烟弥散,他感到那深不可测的视线已经转向他,翻飞的长袖下闪现烈炎环绕的剑光,燃在云海中如绚丽夺目的霞。
她冲进丹室时,流光正在不紧不慢地摘着仙丹。周围弟子的心早已在逃亡的路上,但也只能腿脚发软地奉陪。
“您……不去帮助慕容先生吗?”她匀着呼吸,竭力调整自己的语气,然而流光头也不回。
“我?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他垂着睫,有条不紊地摘下丹药纳入盒中,“何况他要送死,救他何用?”
她一时语结,觉得多说无益,便打算转身离开。
“或者,你去试试?你跟他学过几日剑法,也算是他的门徒。”
“我!……”
“我知道你被同门羞辱后,握剑时便会手抖。”他转过身来,抬起手,“这颗金丹可定心神,让你手稳。”
她看着那白皙指间金色的仙丹,认出了这正是悬在并蒂晶体莲花上,他爱不释手的金银丹之一。
看不透的,是他含笑眼中的用心。
但来不及多想了。她接过金丹,掩口仰头服下。
“这样……就行了吗?”
“当然,你还需要一把剑。”
莹光一闪,那柄通体晶蓝的剑出现在他手中。
慕容紫英半跪在地上,扶着剑,鲜血自嘴角不断流下。五丈之外,那人提剑背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日芒自发后透射,将他的身影衬得肃穆而黑暗。
五丈。他重伤至此,竟还近不了他的身。
视野随着呼吸摇晃,粗糙而刺痛,身后是惊慌失措的弟子,嘈杂和呼喊在耳中渐渐模糊。身前是披坚执锐的士兵,在烈阳下沉默地看着他,就像秃鹫盯着猎物,静候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身体逐渐滑向沉眠,心却不肯倒下,心高力薄,志远途穷,曲高和寡,他总是活在这样的矛盾中。
谁来结束?
掐紧剑柄,他竭尽全力打算最后一搏,但尚未起身,一道巨大的红光破空而来。
他认出那道光,刚燃起的斗志瞬间又熄灭。以他濒死的状态,显然根本配不上这绝学,牛鼎烹鸡,也算是对他的尊重吗?
他苦笑着闭上眼,引颈就戮。视野消失之前,一片蓝光突然泛起,挡在了面前。
他疲惫的眼蓦然睁开。剑气相撞时,红光似乎瞬间收敛,但雷霆万钧的气势仍然压得她直跪下去,双膝着地砸出裂纹,蛛网般向四周迅速放散。
卷云台之后,他就再也没见人接下过羲和斩,也再没见过羲和斩。
她竟然……
千钧重压使她的身体不断后倾,手足颤抖,她咬紧牙关抵住剑身,奋力一抽。
蓝光横扫形成巨大的新月,锐利的前锋切入红光,将剑势斩断,灵力震荡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冰雹火雨向前奔涌,形成一场寒热相间的潮汐,士兵们纷纷抬盾抵挡,但燃烧的碎冰仍然穿透盾牌,甚至盔甲,将他们陆续灼伤击倒。
“……雁飞! 不要用那把剑!雁飞!——”
慕容紫英捂着胸口大喊,但声音很快淹没在呼啸的风潮里。过度用力使得他的心肺一阵抽搐,更多鲜血自口中涌出。几名弟子从身后赶来,扶住了他。
“师兄,那不是……那天在山门前败给你的那个女人吗?她不是连剑都拿不稳?”
“接下羲和斩后竟然还能反击……”
“她真的是望舒之主?……”
消散的水烟里,她看见碎冰溅上俊美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他抬手轻触那血痕,随着指节落下,血痕很快逐渐愈合。
她感到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不知是使用了剑还是认出了他,一股彻骨的寒冷自握剑的手袭向全身,顿时神志模糊,站立不稳。
“雁飞!不要用那把剑!——”
她终于听到了慕容紫英的呼喊,迟钝地回过头,看见那白衣上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慕容紫英挣脱弟子们的扶持,扶着剑,伸手迎向她的手。两手尚未相触,一阵炎热的风突然席卷而来,将她从眼前掠去。
身体没入兰草的清香中,贴上坚实的胸膛。随着衣帛翻飞的声响,宽大的衣袂如雪翼般拂过,覆住她的全身。
“雁飞!——”
她听到慕容紫英的声音,还想回过头去,修长有力的手指却按住了她的头,扳过她的脸压向胸口。周身的温暖消融着她体内肆虐的冰寒,头脑却更加昏沉,意识渐渐陷入黑暗。
“走啊!先生!”周围的弟子赶上前来拦住慕容紫英,揽紧他向后拖去。
慕容紫英已无力反抗。他只能扭着头,看着她的身影淹没在月色衣袂中,暗红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她漆黑的发。
日落时分,蜀山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