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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北方来的建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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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足够让曾经深刻的爱归于平淡,足以让稚嫩的心变得坚不可摧。
毕业时带束清论文的导师万教授给了她两个选择,厦大的保研和一份工作。她当即选择了后者,万老直叹可惜,她却没什么惋惜的,读书对她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她的愿望是用别人念书的时间来赚更多的钱,小弟的学费,母亲的疗养费通通指望着她,因为那个不务正业的父亲在她毕业那年彻底失去了踪影。
建筑业的大热不止是在北上广这类一线城市,内陆的城市化建设劲头也不容小觑。束清当年学的土木工程,万教授将她推荐到自家侄子刚成立不久的造价咨询事务所实习,实习期满后顺利签约留职。
公司的文化氛围很年轻,因为里头上班的中青年居多。束清能力强,平时说话做事又严谨,年纪不大,可公司大部分人对她都持赞赏的态度。
这是她在盛源工作的第六个年头。周一的例会上,杨总审核了事务所几个部门的工作进度,只有束清所在的咨询二部提前完成了指标,会后他让她和部门的人单独留下来。
趁着经理出去的空档,会议室即刻变身菜市场,新来的实习生杜晖在一干老员工的怂恿下扭扭捏捏凑到束清身边,“部长,杨总会不会要给我们发奖金啊?”
她扫视了在场人员,显然他是被他们推出来探消息的,“年底的时候自然有奖金,不过多半是为了工作才留人的。”
坐得比较开的几个人脸上都没了先前的期待。杨思则接完电话回来,束清瞥了他一眼,怎么看这个年近四十,满脸阴笑的老总都是个资本家的模样,他总是尽最大限度压榨员工的劳动力,众人没揭竿起义,大都是看在还算丰厚的待遇的份儿上。
半小时后,整个部门的人果然集体唉声叹气,因为领导说京城来了个大项目,业主要盛源跟踪审计,能做下来利润可观,年底分红起码翻一番,但由于工期紧张又在外地,临近过年谁也不想往外跑。
杨思则离席时让束清尽快拟一份派工单,所有人将头埋得差不多和地面齐平。她叹了口气,“行了,头能埋那么低,真是难为你们了。这次项目我去,但就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所以你们之中至少得有人跟我一块儿,想清楚了交份申请报告给我,散了吧。”此话一出,松气声那叫一个此起彼伏,束清打趣他们,“至于表现得如此明显吗,我不介意重新考虑这件事。”
和她同年进公司的人见她难得玩笑一回,跟着也放松了,“哎呀,别呀。杨总刚才不是说兹事体大吗,所以我们部门除了你谁还能胜任呢,你们说是不?”
“当然了,束清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的,公司她说第二,谁敢冒头称第一?”
“对对对,束姐我看好你哟。”
本来只想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们,反倒激发了他们的话唠能力,她赶紧打住,再让这帮人说下去,其他部门的人听了去一准儿笑掉大牙。
“差不多就行了啊,再说我可真不去了。”
其实束清主动请缨的原因除开丰厚的奖励,更多的是她不想一个人孤单的过那些本该家人聚在一起的节日。
弟弟束远上大学前的春节她还会回家和他呆上几天,后来他去沿海念了大学,她便对节假日的概念越发模糊,过年时她会给他寄去一张她所出差的城市的机票,然后姐弟俩窝在异乡宾馆的被子里看春晚,赵本山的小品总能让他们笑到肚子痛,可束清常常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哭,束远却是那个见过她眼泪最多的人,他知道,姐是心里苦。
有句老话传了不知几代人,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棉袄,束清自认不贴心,她为了挣钱大多时间都在四处奔波,没有亲手为母亲做过什么,这是她最怨自己的地方。
三年前的一次年会上,她在喝得烂醉后打电话给束远,那时她发誓,有一天哪个男人要能连她母亲都接受她就嫁给他。束远缄默良久说:“姐,你不要你的爱情了吗?”
她在电话那端笑到不行,“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叫爱情吗?你姐这辈子再也没爱情了,从钟晟阳说不爱我的那刻起。什么狗屁爱情,我不需要,我现在就想挣很多很多很多钱,让你和妈能过上好日子,所以你给我好好读书别丢人,听见没?”
陆陆续续她还说了很多,那是束清第一次喝醉,唯一一次跟束远谈起尘封在心底的那个人。
束远一直认为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值得最好的男子。可他们的家境放在很多人身上是一种负担,谁愿意为了一点好感而选择平添一份责任呢,他除了懊恼叹息再做不了什么。
束清和杜晖到达车程将近八小时的Y城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因为没联系好合适的房子,第一周公司给他们安排的是五星级酒店,总算还有点人性。
杜晖沉静在兴奋中时,她收到了杨思则发过来的最新行程表。饶是有些工作狂倾向的束清也不乐意了,立马拨了无良上司的电话,但对方一直不接最后干脆还关机了。
她咬咬牙,“杜晖,给老板打电话,打通为止,告诉他房子不用找了,我们就住酒店直到工作结束。”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此刻简直乐得快找不着北了。束清将他的房间钥匙递给他,“你有二十分钟准备会商资料,上面发话半小时后开会。”
“我去——不是吧,我们中午都没吃饭呢,要死人的。”杜晖终于知道刚才头儿为什么生气了,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业主,简直就是地主。
束清看了眼手机,“年轻人,你还有十九分钟。”他骂骂咧咧的出了她的房间,幸好开会地点就在这层楼尽头的宴会厅,动作迅速的话还是能省出一顿泡面的时间。
六点二十,杜晖抱着资料和笔记本去敲门,连敲带喊近一分钟也没人应,他又腾出手来给束清打电话,同样无人接听。难道部长出事了?他一路小跑朝电梯奔去,赤裸裸的忽视了门卡上的客服电话。
没出几米路莽撞的人与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撞了个正着,他踉跄地退了小步,“还好吗?”不太标准的官话。
“对不起啊,我这边有急......”谦还没道完,他就发现男子身边立了位现成的客服,他顾不得那么多拉上人边走边解释。
男子周围站了十来个人,清一色的男人,离他最近的人恶狠狠道:“现在的年轻人,素质怎么这么差,您别介意,如果不喜欢这儿,我立马让人给你换间酒店。”
“没关系,他似乎遇到了麻烦。”男子弯下身捡起落在脚边的工作牌,两张,上面只标注了公司和职位并无照片。一张叫杜晖,另一张写着束清。他的眉头微锁,疾步朝远处客服打开的1206号房走去,搞得余下的人面面相觑。
他进入房间时,杜晖和客服正在敲浴室的门,“What happened?Can i help you?”
床上散乱的放着束清白天穿的衣服,手机在茶几上,显示了十个未接来电,杜晖更加断定她可能发生了意外,“里面有人,但门被反锁了打不开。”
男子听后同客服用英文交流了片刻,杜晖只听懂了几个词组“让我试试”“双倍赔偿”,随后男子猛的一脚将门踹开了。在场人士统统愣了数秒,谁也不曾想到浑身充满优雅气息的男子竟然有如此粗暴的一面。
杜晖率先回神,第一个往里冲,却被男子一把拉住,他转过身将脱下的风衣拿给女客服让她进去,先把衣服给里面的女士披上再唤他们。
他可真是个事无巨细的人。男子把杜晖遗失的东西还给了他,同时抛出了他的疑问,“Excuse me,这位叫束清的女士左眼角是不是有颗泪痣?”
“好像是吧,咦,你怎么知......”道字没落音,男子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浴室。
翌日上午,束清醒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硕大的病房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她记得自己昨晚先是泡澡,然后睡着了,再然后就在医院醒来了。她狠拍了下脑门,自语道:“坏了,错过了昨天的会。”
她按响了呼叫铃,很快门被推开,进来了五六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她是得了什么重病么,干嘛搞得这么隆重?
一个护士为她量体温,一个帮她拔输液的针头,为首的医生则按例问了些问题,最后寒暄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束清极其不习惯大堆人围着她,“昨天送我来医院的人还在不在?”
一个戴粉色护士帽的女孩探出头来积极地回答,“那位先生呀,他守了你一夜,今天一早才走的,他说如果你醒了叫我们立即通知他,还有,他把你的电话暂时寄放在护士台,我一会儿给你拿来。”
行啊,看不出杜晖这小子这么讲义气,束清在心中琢磨,回去得帮他走走‘后门’,让杨思则赶紧给他转正。“谢谢,我一会儿自己跟他联系。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本来和颜悦色的主任医生听她提及出院,脸色立马垮下来,恢复了医生的职业习惯,“你的体质虚弱,平时多注意休息,补充点营养。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了减肥动不动就节食,这下搞出毛病了吧,你要分得清瘦和健康哪个更重要。”
束清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指责但又不好反驳,只能连连点头。结果最后也没得到一句准话,到底是能出院还是不能出院啊?
拿到电话后,她第一时间拨通了杜晖的电话,听筒那头有点嘈杂,“喂,是我,束清。昨天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
此时的杜晖正和业主以及监理一起考察现场,工地上到处是机械运作的声响,他没太听清束清说了什么,“部长你醒啦,我在现场呢,都齐了,哦,不是,设计师今天没来,暂时完不了,下午再来看你啊。”
“好,来的时候把住院费的单子和你昨天整理的会商纪要都带过来。”
“住院费?其实我——我在这里,就来就来......部长我迟些再打给你,他们催我了,拜。”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束清陆续接到了公司同事打来的数通慰问电话,当然也少不了杨资本家的,她可不会放过比这更好的讹他的机会,最终的战绩是她要到了比常规绩效多三个点的补偿,杨思则嘲笑她完全沦为了金钱的奴隶,她笑了笑说,甘之如饴。
其实这次她晕倒实属各种意外的结合,舟车劳顿不说还一天颗粒未进,泡澡时换气机忘了开,洗着洗着就缺氧了,就供血不足了,也就睡过去了。束清看着病服有些闹心,她极讨厌生病,因为生病就意味着得花钱。方才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忽略了,现在终于想起来,她昨天是□□的泡在水里,那把她捞出来的人不是将她看光了?身上的衣服是谁帮她换的?
粉帽子护士进来给她送药,脸蛋粉粉的激动到不行,“姐姐,你真幸福。”
束清被她莫名其妙的开场白搞懵了,生病住院还幸福啊?护士姑娘是个实习生,她的“热情”和医院严谨的气场有点不搭,“姐姐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他好帅哦,鼻子好高,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太美了,说话的声音更是好听到不行,他是外国人吗?他知道你醒了说马上过来......”
杜小伙虽然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可是这小姑娘心花怒放的程度简直是,过于夸张。奇怪,十几分钟前他不是说来不了吗。“你弄错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也不是外国人。”
“咦,不是啊,太好了。那能不能麻烦你介绍给我呀。”
束清有种被彻底被打败的无力感,从小到大真没见过这么“积极”、“奔放”的女孩儿,“他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而且......”
“姐姐,能把他电话给我吗?”
“你不是说他留了电话?”
“很可惜,那是他助理的号码。”
助理?杜晖哪来的助理?她有种越绕越晕的感觉。束清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回答如上的棘手问题,小护士又正聊得起兴,自然没留意到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兴高采烈的护士妹,满脸黑线的伪病人都从突如其来的的问候中挣脱出来。陌生的男子,五官竟和粉帽护士说得相差无几,修长的身材,藏青色的毛呢大衣,剪裁精良的西装,棉质的白衬衣,一副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挡住了深邃的眼睛,活脱脱英国中世纪的绅士做派。
“先生,Hello, i am a , a,姐姐,护士怎么说?算了,i like you very much.”
束清抽了抽嘴角,心道,就算不说,别人也知道你是护士好吧,还有比这更烂的开场白吗?男子倒是面露微笑,“没关系,我听得懂中文,只是讲得不太好。”
要不是听到他们的对话,她一定会认为他是走错了房间,“请问你是?”
他脱下皮手套,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月牙湾酒店的建筑师, by the way, i do not have a GF.”
“What?”语言这东西讲求语境,听着他说英文,她不自觉的也用英文跟他搭话。
“Unlock your doubts .”
......
原来他就是北方来的建筑设计师——楚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