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
-
三日后,九黎乌云密集,鸟兽皆潜。云层传来低沉,经久不歇的雷动,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等待绝杀的时机。檀染坐在水边,喂食木莲中的蛊虫。乎乎和知知在一旁打盹。突然,云端一声轰隆巨响,接二连三的雷连连炸开,整个九黎恍如山崩地裂。惊醒的乎乎知知警惕的盘旋在檀染周围。苍穹之上,两股光线刺破密集的雷云,硬生生的在晦暗天幕上拉出一道狰狞极光。
“蚩尤峰”!檀染起身看向北方。听说,那是他们当初折梅结义的地方。
......
月黑风高夜,衣衫褴褛的姑娘蜷缩在破庙的墙角瑟瑟发抖。
一把温润的声音探问:更深露重,姑娘在此,可是有什么不便?
女子埋在臂弯中的眼睛一亮“不是凡人,这个时候,十有八九了”女子拂手为掌,迅速像男子袭去。掌风未到,两片树叶从左右刺来,截开她的掌力。
“好刁蛮的女人,下手倒是痛快”
“看来,那妖是闻风而逃了”
女子一个转身,利落收掌。打量着三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眉宇桀骜、一个规矩稳重。当下便问:你们是捉妖还是和我抢银子?
......
“青丝梅!哪来的?还能在蚩尤峰种活?”
“今日是你生辰,我们特地去像青丘国主讨得”
“关雎那女人太过小气,他们非要礼借,要依我,整座山搬来九黎又如何”
“失九渊,你能不能改改性子,我师傅说......”
红衣女子笑声爽朗:你们这样讲义气,我很开心,不如今日折梅结义、、、、、、
......
“今天是你和小鸢成亲的日子,你是来请我喝喜酒”?
“你若回头,哪怕盗饮二十三重天,越圻也定奉陪到底”
“失九渊,你挑起里蜀之乱,我今日必遵师命擒你伏法。
“哼!即为神界而来,我就不会手下留情,我倒看你们如何阻我”
——“越圻住手”——!
漫天青梅尽数开败,越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来不及留下,便在一身嫁衣匆匆赶来的神农鸢面前分崩离析。留在失九渊与应湖脑中,只剩下神农鸢那双灵气全失的眼睛,与那凄厉的诘问:为什么不将我也杀了,祭你们各自的道 ?一直知道她决绝,却不想决绝至斯,散去修行,青丝刹白,以漫长岁月的等死结局,还当年折梅之义......
往事不堪回首,却总要回首。山还是那座山,壁立千仞,云海翻腾。滂沱大雨下,蚩尤峰云雾汇聚,唯有一株纹路沧桑的青丝梅树,孤立云海之上,开尽繁华。应湖与失九渊盘膝坐在树下,大雨还未靠近便蒸发殆尽。几丈之外,群妖盘踞,各自祭出的法器在头顶上空形成结界隔开雨水。虽然个个觊觎迷谷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又敢做那出头鸟。
失九渊一身黑衣,肩上腰侧大片颜色较深,想是血迹,但依然稳如泰山。七百年的囚禁并未折损他眉间桀骜,口中还是极尽嘲讽:当日越圻折于我手,小鸢心亡白发,你趁机擒我,这七百年的上神之位,做的可还安心?
应湖睁开眼,明明是四十出头的外貌,眼中却如苍苍老者“七百年,还不够化去你的执念吗”
失九渊冷笑:谬论!你眼中的执念就是我的道,枉你修行千年,却只容的下自己的道,别人的道就不是道了不成?
应湖想问建立在残杀生灵上的道,要如何去容忍。但他终究不再是七百年前只会听从师命的少年了,何况他早知道答案。如今也只能再问一句:你要如何处置迷谷鉴?
失九渊最瞧不上应湖迂腐的正派,面上漫不经心,口中却携了十分冷厉:你我已时日无多,你不就是想凭此赌一赌运气。失九渊扫了一眼周围密集的妖众讥笑道:可惜你一心拥护的神界并没有几人如你一样?
应湖不语。他愿意以身护道,但天界却无人人敢冒大不韪。如今他别无选择,不过也无关紧要,他本来也没想过活着离开九黎。应湖抬手回扣,眼前的雨水凝结成冰,变成一方棋盘。指间随意一夹,便是一颗冰棋“你向来剑走偏锋,连越圻都只能是平局,这七百年,我一直都想着,应该要和你下一局”
失九渊神色冷冷,右手稍稍回拢,花瓣便合着雨水落在手中,凝成青梅琥珀“生死,最后一次”
应湖不置可否“我先”。
一百一青在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白棋步步为营,青棋剑走偏锋。众妖莫名觉得寒气逼人,好似不是在隔岸观火,倒像是置身千军万马之中,稍有不慎就是薄刃袭刺。随着每一次落子,两人的气息便弱一分,时间久了,终于有妖察出异样难以置信道:修罗困?群妖哗然。修罗困,修罗道。下棋人的每一子都会抽走自身一缕魂识,过程之中犹如挫骨扒皮,直到元神锁进棋局,永无天日。若旁人干预,也会被困其中。这般下法,谁还拿得到迷谷鉴!眼见夺宝无望,众妖怒气壮胆,不由飞身上前,手中的法器携雷霆之势劈向棋局,却在瞬间就被吸入棋中。眼前的景象骇的众妖后退连连,不敢上前。
“观棋不语,该杀!”一片胆寒中,冷媚的声音透雨而来。一架紫檀步辇落在云海上,一男一女面若冰霜立在两侧,摇曳的珠帘下看不清面容,步辇上的巴蛇图腾却彰示着她的身份:妖界最大的势力,诛仙殿,姽婳。而当初,这个位置属于失久渊。
轿中人语声冷媚:魔君有问鼎天下之心,难道还看不穿这修罗困的用意吗?
矢九渊冷笑:本尊瞧不上赤方坐拥六界,但也不会任一个小卒捡了便宜。本尊既然进了修罗困,想要什么,你们各凭本事。
应湖眉间皱起,只能加快落子的速度。
姽婳的笑声远远传来:应湖,落子太快,小心满盘皆败啊!
“洛河神女”
“住口!”一声厉斥,珠帘簌簌。姽婳已站在棋局旁,微微俯身,发间的璎珞自耳边垂下,一双凤眸摄人心魄“你莫是忘了,神女漯婠五百年前就被推下诛仙台,受尽极刑,当时赤方不是还让众仙到场观摩,你是老糊涂,不记得了”?
应湖不语,当初天帝对洛河一族不留生机,今日却因果轮回。
姽婳轻蔑一笑,转过身对矢九渊道:尊驾去留就在片刻,我便不在多言,就只此一句:我愿供养尊驾余下魂识。我只要这六界颠覆,生灵涂炭,赤方堕妖,生不如死。他日八荒覆灭之时,你若野心不死,我敢为傀儡,换你重生。要有多深的恨,才让她甘愿永世为傀儡。眼前的女子身后如烽火连天,令人生寒。
失九渊眼中精光一闪。应湖便知,费尽心思用上修罗困,为神界免去魔族再起战乱的口实,却又引出了一个更甚的姽婳,这天地真就在劫难逃。
失九渊大笑道:够狠,赤方终于作对了一件事,逼出了一个修罗。话音刚落,余下魂识便刺入姽婳额头“只此一事,你若办成,本尊自会离开。”
姽婳微微一笑:成交。
失九渊的抽身,让这局棋终究到了尽头。应湖摇摇欲坠,姽婳一步步走近应湖,抬起的手光华大盛,突然间,一支箭从众妖之上破空袭来,姽婳反手,轻飘飘的将箭夹在指尖。目光望去,一个青衣身影,手执竹伞踏雨而来。檀染倚坐在树枝上,手中的竹伞打了个旋在头顶上空停下,青色的衣角在半空中飘摇。虽然是蒙着面,仍觉的灵动无双。只是那股酸臭实在难闻。
姽婳扫了一眼断箭心下了然:百里鸢的人?
“姽婳殿主好记性,师傅说,这断箭附着当日一个人情,今日想要拿回去,不知姽婳殿主肯是不肯?”
姽婳道:百里鸢恨他入骨,让他带着愧疚而死,不得安宁。本座为什么不肯?
檀染挑眉:多谢。脚尖一点,落下树枝。指尖银光乍现,三根银针没入应湖的天灵穴,四处流散的魂息瞬间就被锁住。青纱旋舞间,人影已去。
姽婳冷眼扫过残棋“将此棋置于九荏山,让他们的残魂看着天界如何毁灭”
“是”!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只有一局未解的修罗困。留给世间的,却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
应湖靠在竹榻上,神农鸢背对着他,坐在一旁品茶。应湖虽剩一息,话却说得清楚“这些年,过得,好吗?”
神农鸢拨了拨茶末冷声道: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我该是回答不好呢,还是不好?
应湖心中苦涩,缓缓说:他去了。
神农鸢好笑道:这不是你一直要的吗?当年你知道他是魔族中人,认定他挑起里蜀之乱,宁死断义也要擒他伏法,今日岂不是得偿所愿!
应湖不语,他一生谨遵师命,维护六界,自从知道失九渊与魔祖罗睺立下契约,以妖族势力交换一物,便不得不如此。可再多的解释在神农鸢的面前都是多余。应湖恳求道:姽婳对天界的怨恨你自是知道,此番迷谷鉴落于她手,若她借此打开妖兽封印,那这四海八荒将生灵涂炭,请你顾念苍生。
神农鸢虽恨他,但自己到底是神农医族的传人。当下朝门外道:进来。檀染正想没能带回失九渊,会不会被罚,这下听到神农鸢的声音,只好推开门。
应湖坐起身,费力道:我将最后一缕魂识寄于你识海中,你去月出山见青帝溯珩,一定要亲自见到他。应湖看向神农鸢,她始终不曾回头“小鸢,如今我们都离开了,你把那些不好的都忘了吧!”一道淡淡银光融进檀染额头。神农鸢依旧端着杯,茶未减半分,平静的茶汤却荡起一丝涟漪。
檀染小声提醒:师傅,人已经去了”。
百里鸢淡淡道:青帝性子古怪,你此去小心。
檀染应声。又指了指面纱问:那师傅,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摘下来,多有不便啊?
百里鸢走到窗前,声音淡淡的:不要坏了我的名声。
“是,遵命!”跃下竹楼。面纱在空中打着旋,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笑颜如舜。
百里鸢望着窗外茫茫细雨“你们都走了,只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