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棯笙

1、第一章 折子戏

　　那焦郎他本是庐州小吏，
　　每日里在公府相见常稀。
　　在娘家学箜篌读书习礼，
　　入焦门常独自夜织寒机。
　　睡眠迟还须要鸡鸣而起，
　　日继夜夜继日从朝至暮。
　　每日里在机房穷心尽力，
　　怕的是一家人吃饭穿衣。
　　凄唱渐渐消逝，曼妙的身姿从白雾后踏出，双手婉转，罗袖犹如飞瀑倾泻 ——停！—— 一声清喝惊得荼霜再不敢动，半弯着腰僵在那里。叫停的女子青纱遮面，一袭碧水长裙上，以银线勾勒出优檀的轮廓。随着步子，刹开刹合很是灵动。眼见优檀开到眼前，荼霜忙深吸一口气屏住。挂在东南枝上的荼廉将脑袋从白绫里拿出来喊：檀染，下次排戏别遮那面纱，熏得我们忘词又得饿饭。
　　檀染瞧着荼廉爽快说：好主意！你跟我回小竹谷，与我师傅好好探讨探讨？
　　“啊?不用了不用了！“荼廉连连摆手。谁不晓得司药上仙神农鸢刁钻古怪，对唯一的弟子都能极尽折腾，何况别人！”
　　檀染对着躲到台沿的众人举起戏本子问：虽说你们主人好去音巷，但你们觉得他会喜欢这种哭哭啼啼的桥段？
　　荼霜想了想答：上次看了一出林七娘，因嫌太过懦弱不争，还把赏出去的银子给变成了蛐蛐。
　　檀染一下一下掂着戏本子：知道还找这样的，你们倒是不怕他将你们也变成蛐蛐啊！
　　荼廉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那是十位殿主知道你排戏是给冥主做生辰之贺，就让下面尽送些伤春悲秋的本子，这不就是给你挖的坑吗”！
　　“哎！我说配合的这么痛快，这些老头果然还有后招”檀染眼眸闪过狡黠“你们先排着上本，下本回头再说。众人如释重负呼啦散开。檀染坐到一边，抹去戏本上少许字迹，幻出一支笔自行修修改改。
　　轻盈的唱曲袅袅，白雾一点点晕开。眼下这座戏台竟是立在一片灼灼火色的曼珠沙华中。檐下高挑的大红灯笼将伴在花海旁的黄泉河照出一丝鲜活，往来的摆渡人正架一片菩提叶，将离世的亡魂送往十殿阎罗之处，接受判罚。此时这画面颇为奇妙，台上人粉墨登场，河上人盯着台上，迷茫的眼神看到生前熟悉的场景，再也不肯转移视线。荼霜微微仰身，余光蓦然扫到一袭紫衣涉过曼珠沙华，眨眼功夫已到台上。那双眉眼俊逸又散漫，透着气质华贵。正是司管冥域，居十殿阎罗之首的陌垣。
　　“拜见冥主”
　　陌垣摆袖散退了众人，走到檀染身后细瞧：今日兰芝把夫休，你悲我喜不相干？
　　檀染闻声，合上戏本子问：怎么样？比那些音巷的哭哭啼啼畅快吧？
　　陌垣点头。又在戏台上踱了一圈赞赏道：地段选得好，在亮堂些，热闹些，也不输给人间的音巷。没想到你玩物丧志也有一套，还能让十殿不扰我清静。
　　檀染微微挑眉，澄澈的眼睛得意飞扬：玩物丧志也分原由不是，至于那十个石头，山人自有妙计！
　　陌垣说：那丧志前，是不是先听正事？
　　檀染卷起戏本子指向远处的□□。
　　冥域永夜，唯有三生途上的流萤露几分生气。飞舞的碧光穿插在一片火色中，像是给无叶的曼珠沙华添上绿芽，减了几分妖娆。檀染摇着一枝曼珠沙华问：我此行是吉是凶？
　　陌垣煞有介事道：有点悬！帝书现已撒遍四海八荒。应湖与失九渊之战，六界有仙籍者，皆不得插手。否则以破神魔和书之罪，处戮仙刑。我看你浑水摸鱼的念头还是就此打消的好。
　　“哼！他们这脑子果真没太虚宗的酸秀才好用！魔族要真想毁和书，哪里会管脱离魔界七百年的失九渊”。
　　“他是脱离魔界，但到底是魔君罗瞿的七子。七百年前里蜀之乱没有诛杀，七百年后就更不会”。
　　檀染话音一淡：失九渊盗走迷谷鉴，惹群妖逐鹿。如今神界不愿插手，就是料定应湖会舍生护道，一人揽下。我师傅虽让我带他二人回小竹谷，却又在师公的墓旁立下两座无字碑，她是早猜到了结果。
　　陌垣宽慰道：你也不用伤感，这未尝不是他们一心所求。只是这神农鸢，她是高估了你，还是低估了那帮妖族，竟然放心你去虎口夺人？
　　檀染微微一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师傅护短的很，不会放任我被外人欺负。何况我不是仙，没人比我更合适。
　　谈话间，已行至忘川。湍急的流水一片乌沉。檀染左手忽的一抖，曼珠沙华落进水里，刹那间就被搅得粉碎。一个阴差急急跑来回道：禀冥主，归墟地仙派了琅鸟传信。
　　陌垣眼中一亮对檀染道：我近日有事外出，九幽池的事我交代了荼霜，你若撑不住就去找她。
　　檀染应声。陌垣想了想，又摊开手掌，一块玄色勾玉自掌心慢慢浮出“你师傅看似刁钻无情，但对往事从未放下，今日一别，你怕是要踏出这九黎了。这勾玉可禁锢妖气，危急时刻亦能护你几分，万不可离身。
　　檀染接过玉微微笑道：你放心。走了几步，又回身将戏本子抛过去：别让他们偷懒，我难得认真一回。走的远了，檀染松开一直捂住的左手腕间，苍白的肌肤上，一朵红莲狰狞着似乎想要破体而出，檀染双指并拢用力点在莲心上，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狰狞的红莲却是慢慢安静下来。
　　陌垣还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荼霜走近候在一旁。陌垣这才将戏本子抛到荼霜手中交代：莫要偷懒。
　　荼霜不解问：冥主已经找到根治檀染的方法，为何不告诉她，让她安心？
　　陌垣难得叹息：佛界迦叶，司药一族，加上本君，耗时千年也不过为她短暂压制烛莲的妖灵，还要月月忍受火荼幽寒之苦。那菩提青莲开无定日，又如何担保不是一场空喜。
　　荼霜黯然，紧紧握着手中的戏本。她们虽然常被檀染折腾，但也真心希望那个让十殿阎罗吹胡子瞪眼，会在冥府大摆百食筵，与冥主知己相交的小妖女能够好好活着。
　　......
　　回到小竹谷时，红莲的痕迹只留下浅色的轮廓。檀染拍了拍脸颊，尽量使颜色红润些，这才走进竹林。彤霞淡淡融在一片凝翠之上，柔光下石壁刻着的小竹谷三字，也显得暖意融融。
　　小竹谷——九黎岳山的灵地。当年神农鸢的祖父神农黔厌倦族内争权夺势，特地请天帝为证，断去氏族联系，携妻儿来此仙居。二人以种竹修医为趣。神农黔亲自刻下小竹谷三字，虽小，却平安喜乐。
　　要说九黎本来只有这一处仙居，后来旁边又拔了座太虚宗。闲暇时曾听山神说“太虚总的仙主原是人界不得志的秀才，有一年平城遭逢洪水，当地官员听信巫言拿童男童女献祭。这位仙主大义凛然的往河道前一站，势要以死杜绝河神发怒之说，结果被知府丢进了河里。说来也巧，这仙主在水下扑腾时恰恰砸在了正从河神处离开的紫府山的少桑神君面前。这位神君感其悲悯之心特将他提为仙位。本来檀染也是随便去瞧一瞧这新来的邻里，这一瞧下可有了意思，酸秀才居然开山做起祖师爷。收了一帮人界的徒弟走上了捉妖打鬼的康庄大道。檀染在偷放几次小妖后，一时不慎给抓了把柄。这酸秀才诉苦的本事也很有一套，以至于现下，自己还戴着五色梅染过的面纱受罚。
　　檀染蹑手蹑脚的靠近竹楼，栩栩鸟乎乎在水潭边扑腾着翅膀，溅了檀染满脸的水花。檀染盯着乎乎警告：在动，我就把你媳妇清蒸红烧做成汤。乎乎瞅瞅一边睡觉的知知，立马老实。檀染满意道：这才乖嘛，师傅在不在？乎乎摇头。檀染松了口气，大摇大摆晃进竹楼。阳光细细密密透过竹林，像闪烁的星子。池水边，乎乎来来回回的将水中的芷兰蕊衔到妻子的小窝里。
　　约莫半刻，竹楼里飘出香气。乎乎飞到门口盘旋，檀染端着青瓷盅迈出来，朝乎乎下令：我去找师傅，你老实呆着不许去我房里胡闹。顺着竹林的小径没走多久，就听到清脆的叮玲声。绕过几丛竹，眼前豁然开朗。林子正中，一个红衣女子对墓而坐，未加梳饰的白发散在身后，像一匹银绡，流动淡淡光华。她四周的竹枝上挂着形式各异的风铃，随风唱出清脆的曲调。
　　“师傅”檀染叫了一声。
　　神农鸢没说话，将手中的风铃串好挂上竹枝，这才回身接瓷盅。她白发下的面容像是蒙上一层雾的海棠，妍丽中透着冷意。但又那样小心翼翼，将汤汁一勺一勺喂进墓里，像是在照料一个病人。
　　檀染看着晶莹的汤汁渗进泥土，不由想到“师公天天喝着她做的汤，不知道对她的手艺满意不满意？或者，是不是该给师公换个口味？再或者，喝汤会不会有点腻，需不需要点荷叶鸡，如果是荷叶鸡的话，还得去太虚宗借只鸡......
　　百里鸢瞧了眼神游物外的檀染，将瓷盅放在托盘上：看来五色梅已经及不上你的承受力了！
　　檀染猛地回过神认真道：师傅，我只是比较能忍，就别再浪费你的心思想别的法子了吧”
　　百里鸢兀自离去：回吧。
　　檀染吐了口气，跟上去问：师傅，如果我只能带回一人，你会怎么办啊？
　　百里鸢：你试试就知道了。
　　呃，那师傅，你的法子当真有用？姽婳会守诺吗？
　　百里鸢：看你的运气。
　　檀染不死心的争取利益“那师傅，我可不可以不带面纱啊”？
　　“不行”！
　　“可是、、、、、、”
　　“再多说，就带一个月”！
　　“哦”
　　夕阳的光芒像熔化的金子，一半跟着师徒的背影，一半洒在墓碑上：夫越圻之墓，妻百里鸢立。不远处，两方无字碑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