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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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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许你人间一世,万望你从今尔后切莫纠缠。”那人俊美的脸庞上出现了难得的寒意,换作平常,他对谁都是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看来,在他的眼里,我的情深,一钱不值,甚至是一场噩梦。
“好。”他不知道我是有多艰难才能挤出一个字,并且装得有多欢欣。
那人语罢拂袖而去,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墨般黑发随风扬起,出尘的身姿消失在我眼底。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好,这一世,便算还了自己一个心愿,了却之后,纵是灰飞烟灭,我也无悔了。
是的,灰飞烟灭,当日飞升,我只剩了一半元神,再调息个万年,元神该是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两千年来,我放不下他,日日要看过他之后,看见他无碍才放心,没想到却惹来他的厌烦。此次下凡,不出二十年,我定会元神散尽,灰飞烟灭。再能相守一世,余愿足矣。
再,是啊,再。我与他是同日飞升成仙。他为拔魔帝君,我为上仙,算来,我也是头一个直接飞升为上仙的草木精灵。只是这没什么好令我开心的,比起他失了与我有关的一切记忆,这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誓言,到头来也只有我一个人遵守,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你许我一世相守,我还你百世清静,甚好甚好。
我奏请天帝,请求与拔魔帝君一同下界历劫,天帝没有问我因由,准了。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听见了天帝低沉的叹息:“冤孽,冤孽啊——”我仿佛能看到他晃动的黑色长胡,但我没有笑,我心知,天帝是在担心我。是了,这天界,我也就能与这位平易近人的天帝说得上话,别人还道我这位上仙孤傲,哪知我心之苦
我与拔魔帝君相约辰时共下天界,临行前,我去了趟月老宫。我在月老那里亲手将我与他的红线结成死结,月老不说话,只是叹息。
终于要下界了,那人脸上一脸冰霜,我却笑靥如花。
“时辰到。”随着天外一声令下,我与他齐齐跳下轮回台。因是仙体转生,本是该带着记忆的,但是,临了,我用尽修为将他的记忆封印,除非我死,否则封印不解。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我用口型告诉他:上一世,我来寻你,这一世,换你来寻我。记住,我叫非湮。
我闭上双眼,任自己被白光包围。
前世,我叫非湮,是一株龙尾草,可解百毒,生长不易。可偏偏我长在朱绛山这一仙门之地,灵气缭绕,我便有了灵性,成了精。修行千年,我终于能幻化成人形,十五六岁的女孩,眉目清丽,翩然出尘。在我能幻化成人前的十年,每日,都会有一个小道士在我本体的旁边修行,闲来无事还为我浇灌,与我说话。
听他话里,他才入山门,虽天资聪颖,却比常人更为刻苦,那时,他年仅十二,已能初见往后天人之姿。
十年来,我与他可谓是朝夕相处,也算是看着他从一童稚少年,成长为一翩翩公子。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一身青色道袍在他身上尤其好看。他有时候也会给我念诗词,我的这些学问,也由他而来。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陪着他,作为一株草,直到有一天……他在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我还是物身,帮不了他,我非常着急,一时灵气上涌,就这样化了形。我见自己能动弹了,便出手帮了他。我们便就这样相识。我如实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并没有与我疏离,从此,我们一起修炼,说好要一起得道。这样的日子仅仅有五年,五年间,我们相知相许,情定今生,至死不渝,可惜,天不从人愿……
今世我托身的是一家济州富户,姓季,乃沧虞国国姓,仔细算来,与现任君主也是有表亲关系。
我依旧唤作非湮,是爹娘最小的女儿,说是最小,也是唯一,我有六个哥哥,都是爹娘的养子,以诗经六艺为名,非风、非雅、非颂、非赋、非比、非兴。自小他们都十分疼我,即便是爹娘也比不上,只要是我要的,他们都会尽力为我取来。爹娘从小就告诉我,收养这六个哥哥是怕将来他们不在了我会受人欺负,毕竟我出生时,爹娘已是年近四旬。
我长到十五岁时,爹娘早已因病相继离世,我虽是继承了家业,但生意都是由风哥哥照管。风哥哥大我十岁,长相中庸,胜在沉稳,已经在三年前娶妻,妻子谢蓉并非权贵之女,只是平民,至今尚未育,不过与风哥哥相敬如宾,羡煞旁人。雅哥哥与颂哥哥是双生子,眉目几乎完全相同,甚是俊朗,比我大六岁,此时已是金科文武状元,雅哥哥从武,而颂哥哥从文,虽说公事繁忙,但他们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给我带很多礼物。赋哥哥自八年前为救我落入冰湖之中,便常年卧床,平日里,我也常常去看他,他从未怪过我,但我自己心里就是过不去,以赋哥哥之才将来定是要封侯拜相的,如今却终日缠绵病榻,都是我的错,可惜现在我修为尽失,不然定能治好赋哥哥。比哥哥,我从未见过,迪爹娘曾提过,他是在我出生不久后夭折了,他与赋哥哥一样大我四岁。兴哥哥与我年纪相仿,只打我两岁,性情也相近,所以平日里,我与他玩得最好,只可惜,我已六年没见过他了,他是上朱绛山拜师学法了,朱绛山,有多久,没提过这个名字了。
已经十五年了,我只怕等不及你的一世承诺,近来我身子又弱了几分,虽然不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只是已然动不了武了。
只剩下五年,我便大限将至,求你快些,快些出现。风起了,云散了,阳光明媚,外面又是个好天气,我站在绣楼上,遥望远方,仿佛望见他了,又仿佛不是。
“小姐小姐!”是我的贴身丫鬟觅儿,不知她此刻如此惊慌所为何事。
“怎么了?你慢点说。”觅儿算起来比我还大一岁,却还是那么莽撞。
“是六少爷……”
不待觅儿讲完我便站起来惊喜的问:“可是兴哥哥回来了?”
觅儿可能是上来的时候跑急了,气喘吁吁的答道:“是……是啊,六少爷请您去莲步厅。六少爷还带回来一个神仙一样的男子,比小姐都好看,小姐已经是觅儿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只听得“神仙一样的男子”我便失了神,会是他吗?这一世,他真的先来寻我了?
我整整衣角,理理发髻,缓缓向外走去,第一次见面,我可不能失了礼节。莲步厅处于我的绣楼与兴哥哥的嗣音院之间,路程不长。
百丈……十丈……五丈,终是到了,我害怕失望,进入厅堂后一直低垂着头,不敢看。
“非湮,六年没见,出落得越发好看,看这架势,莫非真成了名门淑女?”头顶上是兴哥哥打趣的声音,却丝毫不能减缓我的紧张。
“百年,这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季府的七小姐,非湮。”
百年,难道不是他?我缓缓抬头,正好迎上他探究的双眼。